第359章
私人飛機穿過雲層時,舷窗外是一片綿延不絕的白色,像是一張被無限鋪展的棉絮床墊。
陽光在雲頂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讓機艙內部籠罩在一層明亮而均勻的暖色光線中。
貳心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翻著一份東京灣岸區域的資產評估報告。
文字密密麻麻,資料與圖表交替出現,他看得不算太快,但每一頁翻過時目光都會在關鍵數字上多停留幾秒。
羅剎坐在他對面的真皮座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日語基礎會話手冊,正在低聲練習著幾個句型,發音算不上標準,但比上一次來東京時已經明顯熟練了許多。
而那隻貓正趴在舷窗內側的皮革擱板上,尾巴緩慢地來回擺動。
碧眼黑貓蘇叄是子辛堅持要帶的。“它在東城的時候一直躁動不安,”子辛在出發前說,“但只要靠近你,它就會安靜下來。它有某種我們還不完全理解的感知能力,或許和那些靈質殘留有關。帶著它,也許什麼時候能派上用場。”
起初貳心對這安排不置可否。
但上了飛機之後,蘇叄就佔據了那塊舷窗內側的擱板,用傲世蒼生的姿態望著外面的雲層。
它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黑裡發紅的光澤,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像是兩顆被打磨過的寶石,偶爾轉動時會捕捉到機艙內某個角落的光線,反射出碎銀般的光點。
它不叫,不亂動,甚至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安靜地存在於空間的一角,像是一個沉默的觀察者。
“子辛給它訂了個獨立的航空箱,”羅剎抬起頭看了那隻貓一眼,“但蘇叄把航空箱的門從裡面推開了。它自己走出來,選中了那個位置。”
貳心合上報告,轉頭看了一眼那隻貓。
蘇叄似乎是感覺到他的視線,微微側過頭來,碧色的瞳孔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貓重新轉過頭去,繼續望著窗外。
“隨它吧,畢竟是神貓。”貳心說。
飛行持續了大約三個半小時。
當飛機開始降低高度時,雲層逐漸變得稀薄,露出下方被藍色的海水和深綠色的陸地交織填充的景觀。
東京灣的輪廓從舷窗外緩緩展開——密集的建築群、蜿蜒的運河、港口區成排的集裝箱碼頭,以及遠處富士山錐形的雪頂在海霧中若隱若現。
和上一次深夜降落在成田機場不同,這次他們降落在了羽田機場,走的是通用航空專用通道。
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轎車停在機坪邊緣,車旁站著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白手套的司機,標準的日式服務姿態,微微鞠躬後拉開了後座車門。
蘇叄在貳心彎腰上車時輕盈地一躍,無聲地落在後座的真皮椅面上,屈起前爪蹲坐下來,像是一尊被隨身攜帶的玉石雕像。
車子駛離機場後,沿著首都高速向東京市中心方向行進。
車窗外的風景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派繁華而有序的面貌——高架橋兩側的樓宇鱗次櫛比,電車的軌道在建築之間穿行,偶爾能看到東京塔的紅色輪廓在遠處升起。
一切看起來正常,像是這座城市從未經歷過之前,那個被闖入核心儀式區的夜晚。
朝歌集團東京分公司位於千代田區一棟三十五層的寫字樓中,佔據了最高的五層。
分公司的名義法人是一家名為“旭陽產業”的投資公司,註冊資本和股權結構經過精心設計,從表面上看不出和朝歌集團有任何直接關聯。
但電梯門開啟的瞬間,貳心就看到了熟悉的設計風格——走廊的燈光色溫、牆面的材料質感、前臺的字型選擇,都和東城的朝歌集團摘星樓一脈相承。
“子辛小姐已經安排好了,”分公司的負責人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日本男人,名叫加藤,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說話時語調平穩而職業化,“頂層有一間休息室,配備齊全。您的日程我已經按照優先順序排好了——第一個接觸點安排在後天下午,小野寺健的事務所。在那之前,我們需要確認所有材料的準備情況。”
貳心走進頂層休息室,把外套掛在衣帽架上。
房間面積不小,一面牆是整片的落地窗,面向皇居方向,視野開闊。
蘇叄從門縫中擠進來,跳上窗臺,尾巴盤繞在爪子上,望著遠處的建築群。
它的耳朵微微轉動著,像是正在接收某種人類聽不到的頻率。
羅剎從檔案包裡,拿出那份關於小野寺健兒子的投資記錄,攤開在桌子上。
檔案頁數不多,但資訊密度極高——空殼公司的名字、註冊地址、資金流向的各個節點、與八岐會前財務主管的間接往來記錄。
每一頁都附有證據來源的編號,像是被精心編制的謎題,只差最後一步公開就能引爆。
“小野寺健後天下午在事務所辦公,”羅剎說,她的手指點在檔案第一頁上方的日期標註處,“他的秘書在下午兩點到四點之間會外出,期間只有他一個人。我們需要把這份材料放在他的桌面上,確保他親眼看到,並且明白我們是誰、我們要什麼。”
貳心走到窗邊,站在蘇叄旁邊,望著窗外那片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淡金色的城市輪廓。
“不只是放檔案,”他說,“我們需要他親眼看到遞檔案的人。需要一個他無法忽略的面孔,一個讓他記住的瞬間。這樣他才會有足夠的緊迫感去做決定。”
羅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想去見他?”
“明天晚上,他有一場在銀座的私人飯局。”貳心說,他從加藤提供的日程檔案裡找到了那條記錄,“他會喝酒,會放鬆警惕,會在餐後獨自走向停車場。我在那裡等他。”
蘇叄從窗臺上輕盈地跳下來,無聲地落在貳心腳邊,繞著他的腿踱了半圈,然後停下來,仰起頭看了他一眼。
碧綠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窗外的天空和建築輪廓,像是一面微小的鏡子,把整座東京都收在了瞳孔深處。
貳心低頭看著它,然後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在它的耳後輕輕撓了兩下。
蘇叄的眼睛微微眯起,喉嚨裡發出極輕的呼嚕聲,像是冷氣機運轉時的低頻餘響。
然後它轉身,跳回到沙發上盤成一團,把鼻子埋進尾巴里,像是把這個短暫的交涉已經處理完畢,進入了儲存能量的狀態。
羅剎看著那一人一貓的互動,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她低頭繼續整理檔案,把剩餘的材料按照優先順序重新排序,夾進新的資料夾裡。
窗外,東京的午後陽光在玻璃幕牆之間跳躍反射,形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無聲地閃爍。
而在銀座的某條街道上,一個政治人物的私人飯局正在被寫進日程表,等待著一個新的面孔出現在它的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