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外公外婆帶娃
潘蘭芳是早上七點多到的,她提前沒有打電話。
陳賀開著車停在別墅院子裡的時候,姜依夏剛把陸棠喂完奶,正抱著她在窗邊走動哄她打嗝。
聽到車聲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潘蘭芳從副駕推門出來的時候愣了一下。
她連忙抱著陸棠往門口走,潘蘭芳已經拎著東西站在臺階下面了。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短袖衫,頭髮比上次見的時候又白了一些,被早晨的風吹得有些亂。
她先探出半個身子,彎腰從車裡拎出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一袋裝滿了新挖的土豆和紅薯,袋口扎著白色的尼龍繩。
另一袋塞著自家曬的幹豆角和兩罐醃好的酸菜,她用胳膊夾著那袋土豆,騰出一隻手來關車門。
姜國強跟在後面從後排下來,手裡也拎著一個塑膠袋。
袋子裡隱約能看出是一隻褪了毛的老母雞,塑膠袋底部滲出一小塊暗紅色的水漬。
他用另一隻手扶著車門站直了,先抬頭看了一眼別墅的二樓窗戶,然後才朝門口這邊走過來。
姜依夏推開門的時候,潘蘭芳已經站在臺階下面了。
她抬頭看到姜依夏的時候,目光先落在她臉上:“你怎麼瘦了。”
姜依夏側身讓開門口:“沒瘦,是你太久沒見我了,天天在家裡看影片當然覺得我瘦了。”
潘蘭芳沒有接話,她先把編織袋放在玄關旁邊,彎著腰換了鞋。
換完之後她沒有急著把袋子拎進廚房,而是先快步走到姜依夏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她懷裡的陸棠。
陸棠正醒著,她的目光落在潘蘭芳臉上,像是在辨認那張臉和那個聲音之間的聯絡。
她的眼睛轉了轉,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淺,但確實在朝潘蘭芳的方向展開,整張臉像一朵正在慢慢開啟的小花。
潘蘭芳的腳步一下就鬆了下來,她彎著腰湊近了一些,聲音也放軟了,像是怕聲音太大會嚇到那個小東西:“你還記得外婆。”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陸棠的手背,那個小小的拳頭在她指尖收攏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我記得”。
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像是那一眼確認了她一路上都在想的某些東西。
姜國強跟在後面走進來,他把那隻老母雞放在廚房檯面上,換了鞋之後也走到客廳中間站定。
他沒有像潘蘭芳那樣直接湊過去看陸棠,只是站在原地隔了幾步看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才靠近。
潘蘭芳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站那兒幹什麼,過來看看你外孫女。”
姜國強的腳步動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嬰兒床邊站定了,低頭看著裡面那個裹在淺藍色連體衣裡的小東西。
陸棠也抬著頭看他,她的瞳孔裡映出他那張被太陽曬過的臉和深灰色的衣領,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住了,像是在把那張臉收進她正在生長的識別系統裡。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潘蘭芳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樣子:“你看夠了沒有。”
姜國強沒有回答,他又多看了幾秒才轉身去沙發那邊坐下。
他坐下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那個短暫的對視裡已經記下了他要記的東西。
那天上午姜依夏把潘蘭芳帶來的東西收拾進廚房。
土豆和紅薯每一顆都帶著乾透的泥土,表皮上還粘著些細碎的草屑。
她放進水槽裡沖洗的時候,泥土順著水流滑下去露出底下乾淨的表皮。
水槽底部積了一層褐色的泥漿,慢慢順著排水口流下去。
幹豆角用繩子捆成一紮一紮的,顏色是那種經過晾曬之後變成的深褐色,邊緣微微卷曲著。
酸菜罐子的蓋子封得緊緊的,醃漬的味道從封口邊緣透出來,帶著一種她從小聞到大的熟悉氣息。
她把土豆放進櫥櫃下層,幹豆角掛在通風架子上,酸菜罐子放在冰箱冷藏室最下層。
每一樣都放到了她記憶裡它們該在的位置,像是在用這些動作重新確認那個聯接。
潘蘭芳站在廚房門口看她收拾完這些東西:“你放酸菜那個位置對了,你爸醃的時候也是放在那個溫度的地方。”
姜依夏關好冰箱門轉過身來:“你還記得。”
潘蘭芳沒有接話,她轉身走回客廳去了。
中午的時候潘蘭芳說想抱陸棠出去透透氣,她搬了一把小椅子放在桂花樹下面。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在午後的陽光裡鋪開一整片樹影,影子在風裡微微晃動著。
那些光斑的形狀不斷變化著,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樹葉的間隙裡慢慢調整著角度。
她坐下來把陸棠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讓她靠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陸棠的小腿上落下一小片一小片移動的光斑。
那些光斑隨著風在皮膚上移動著位置,像是有一群看不見的小東西在跳來跳去。
陸棠靠在她懷裡安靜地待著,目光追著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斑慢慢移動。
她的眼睛偶爾跟著一片從枝頭落下來的葉子轉動,像是在用她的方式看這個世界。
像是在她的眼睛裡,那些光斑和葉子都在用一種她正在學習解讀的語言說話。
潘蘭芳低頭看著懷裡的那張小臉,那張臉比上次見到的時候長開了一些。
眉眼的輪廓已經清晰了,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光點。
“你以後會長得比你媽還好看。”陸棠當然不會回答,她的目光還在追著那些光斑移動,像是一個正在完成的觀察。
潘蘭芳沒有跟她說太多話,只是偶爾伸手輕輕撥一下她臉上的碎髮,或者把滑下來的襁褓邊緣重新攏好。
她的手指動作很輕,像是那些動作已經做過很多遍了,只是換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裡重複著。
像是她的記憶裡有無數個坐在桂花樹下抱著孩子的時刻,而這一刻只是其中之一。
她抱著陸棠在樹下坐了很久,久到院子裡那隻麻雀從桂花樹上飛下來落在地面上跳了幾步又飛走了。
久到陽光從樹冠的一側移動到了另一側,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更長的影子。
陸棠的眼睛慢慢變得沉重了,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垂,最終徹底合攏了。
她的呼吸也變淺了,小腦袋往潘蘭芳胸口的方向靠了靠,像是一個正在適應她氣息的小動物,在她的心跳聲裡尋找一個安穩的位置。
她的小手鬆開了原來攥著的襁褓邊緣,隨著她手指的放鬆垂落在膝蓋上。
潘蘭芳低頭看著她,她輕輕開口說了一句:“你媽小時候也這樣,靠著我睡的時候也是這個姿勢。”
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對懷裡那個已經睡著的小東西說,更像是對那個二十年前坐在另一棵樹下抱著另一個孩子的自己說。
風從桂花樹的方向吹過來,把她額前那幾縷花白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
她沒有伸手去攏,只是繼續抱著她坐在那裡,讓懷裡那個已經睡著的小東西在她的體溫裡待著。
像是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傳遞一種不需要語言的東西。
姜國強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潘蘭芳坐在桂花樹下的椅子上抱著陸棠,兩個人誰都沒有動,像是那棵樹把她們一起收進了它的影子裡。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打擾,然後轉身回屋了,腳步比平時輕了一些。
傍晚的時候潘蘭芳把陸棠抱到姜國強面前,她坐在沙發另一頭側著身,把懷裡的襁褓往他的方向遞了遞:“你今天還沒抱過她,抱一下。”
姜國強坐在沙發另一頭,他抬頭看了潘蘭芳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她懷裡那個小東西。
他把手裡那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後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手才伸出來。
像是在把那些粗糙的老繭和常年幹活留下的痕跡擦掉一部分,才讓它們去碰那個小小的身體。
他接過去的時候動作有些僵硬,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放那些力氣。
他的手臂微微收攏著,手掌貼著陸棠的後背,掌心朝上虛虛地託著,像在捧一件他還沒學會怎麼握的東西。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著,整個人的重心都在往前移,像是怕自己一不注意就會讓懷裡那個小東西失去平衡。
陸棠被他抱在懷裡,沒有哭也沒有鬧,她抬頭看著他的臉,安靜地看了幾秒。
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輕很淡的笑容。
她的眼睛也跟著眯了一下,像是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我記得你”。
姜國強低頭看著那個笑容,他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像是被那個毫無預兆的回應碰到了某個他沒有準備好的地方。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她認得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像是在說一件讓他意外又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接的話。
像是一句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該怎麼放置的話。
潘蘭芳坐在旁邊看著他沒有接話,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抱著陸棠的樣子。
那個姿勢和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已經不太一樣了,他的手沒有那麼僵了,肩膀也鬆下來了一些。
像是那個小小的重量正在慢慢教會他該怎麼放鬆。
姜國強抱著她坐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陸棠在他懷裡又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
她的臉靠在他的胸前,貼著他那件深灰色短袖襯衫的布料。
他能感覺到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在他的掌心裡輕輕盪開,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個正在安放自己的記號。
潘蘭芳終於開口了:“你抱夠了沒有,該換我了。”
姜國強沒有立刻鬆手,他的目光還在懷裡那張已經睡著的小臉上多停了幾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個畫面存進記憶裡。
然後他慢慢把襁褓遞還給潘蘭芳,站起來的時候站得比平時更穩當了一些。
像是那一段時間的抱著帶給他的不只是體溫,還有另一種他之前沒有的東西。
像是穿過他手掌的一縷柔和的、沒有形狀的確認。
那天晚上潘蘭芳留在別墅住了下來,姜國強也跟著住了下來。
晚飯後姜依夏把陸棠放回嬰兒床裡,回到客廳的時候潘蘭芳正在廚房裡收拾碗碟。
她把剩菜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然後把灶臺擦了乾淨。
動作跟她在青山村家裡做的一模一樣,像是那些步驟已經刻進了她的身體裡,換了一個廚房也不會改變順序。
姜依夏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媽做這些事情:“媽,你今天怎麼突然就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潘蘭芳把抹布掛好:“想來看看你們,你爸也想來看看棠棠,他沒說但我知道他想來。”
她沒有回頭,聲音平平的像是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說家裡那棵棗樹今年結得少,也不知道是不是缺肥,但我看他坐在院子裡抽了兩根菸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姜依夏沒有再接話,她站在門框裡看著自己媽的背影,她正在把廚房檯面上最後一點水漬擦乾淨。
第二天早上潘蘭芳走之前又去嬰兒房看了一眼陸棠。
她正醒著躺在床上玩自己的手,手指張開又合攏像是在複習她最近剛掌握的那個技能。
潘蘭芳彎著腰湊近了一些,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了一個吻:“外婆回去了,下個月再來看你。”
陸棠的小手在半空中輕輕攥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說好。
姜國強站在院門口等著潘蘭芳上車,他彎腰坐進車裡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窗戶。
然後他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關門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
車子駛出院子的時候,姜依夏抱著陸棠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
風從桂花樹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早晨特有的涼意。
院門口的車轍印在晨光里正在慢慢變幹。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張正在看著世界的臉:“外公外婆回去了,你好好長大,他們還會再來的。”
陸棠的小手從襁褓邊緣伸出來攥了一下空氣,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說好。
她的眼睛還看著院門的方向,像是在追著那輛已經消失的車和它所帶走的那一陣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