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可心悅於他?
話音落地,圍觀人群自發分開一條縫隙,一道纖細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襯得身形單薄孱弱。她死死垂著腦袋,烏黑的髮絲凌亂散落,遮住了大半清麗的臉龐,只露出一截蒼白瘦削的下頜。細碎顫抖的聲音從髮絲間溢位,細若蚊蚋,帶著抑制不住的惶恐:“回.....回大人,民女便是秀春。”
魏鳴眸光銳利如寒刃,牢牢鎖著跪地少女,沒有半分鬆懈,字字沉厲落地:“你丈夫驟然暴斃,家中喪事未竟、靈柩未安,你為何匆匆捨棄靈堂、折返孃家?你丈夫張二牛之死,究竟與你有無干系?”
驟然被直擊要害,秀春渾身劇震,瞬間面如死灰。她雙腿一軟,重重雙膝砸在冰冷地面,慌亂俯身連連叩首,溫熱的淚水頃刻湧落,濡溼了眼前地面,語氣滿是無助與絕望:“大人饒命!民女冤枉!夫君之死,當真與我半分干係沒有!那日夜裡,民女與夫君溫存過後,他便沉沉睡去,誰知這一睡,便再也沒有醒轉過來!”
她額頭反覆磕碰地面,很快泛起一片紅痕,哽咽的哭聲帶著極致的悽惶:“民女膽小怯懦,從未敢行半點悖逆之事,更遑論弒夫害命的滔天大罪!求大人明察秋毫!”
“好你個賤人胚子!害死我兒還敢百般狡辯!看我不打死你這個天煞狐星!”
一旁佇立的張老根目睹此情此景,早已怒目眥裂、悲憤填膺。他猛地回身抄起牆邊粗壯的槐木長棍,青筋暴起的手奮力揚起木棍,夾雜著凌厲風聲,便要朝著跪地無力的秀春狠狠砸下,下手狠戾決絕,竟是要當場取她性命!
“住手!”
千鈞一髮之際,陸小川身形一閃、疾步上前,穩穩抬手攥住張老根悍然落下的手腕,硬生生攔下這一擊。
張老根鬚發皆張,雙目赤紅如血,奮力掙扎扭動,死死瞪著陸小川,嘶吼之聲滿是不甘與憤懣:“官爺!你們為何一味偏袒這殺夫兇手!我兒枉死,這天理公道究竟何在!若是你們再這般袒護!我小老頭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為我兒奪得公道!”
魏鳴緩步從高案後走下,神色沉靜肅穆,目光掃過激動的老者與瑟瑟發抖的少女,語氣篤定沉穩,字字鏗鏘:“她是否真為兇手,尚無實證,案情真偽未辨,斷不能妄下定論。但我可以確定——你兒張二牛之死,絕非意外暴斃。”
言罷,他抬手沉聲吩咐:“來人,將李大腳、張老根、秀春三人一併押回府衙,本座親自徹查審訊!”
“大人,此事與我有何干系?”張老根顯然不解,指著秀春繼續叫罵道:“你不是應該只抓這個毒婦人嗎?”
......
幽暗靜謐的府衙問刑室內,燭火搖曳,映得四壁光影斑駁。
屋內僅餘魏鳴與秀春二人,隔絕了外間的喧囂與施壓,氣氛沉靜而肅穆。
良久,魏鳴端起案上熱茶,輕抿一口,率先打破沉寂,語氣平淡無波:“你可知,我為何單獨提審你?”
秀春依舊垂著腦袋,肩頭微微緊繃,怯生生搖了搖頭,細若蚊吟:“民女不知。”
魏鳴目光微凝,落在她細微的步履姿態上,緩緩開口,一語直擊關鍵:“我方才觀你行走步態,身形狀態頗為異常。若我所料不差,數日之前,你應當剛與夫君初次行過房事,這也就是為什麼你三年肚子沒有動靜的願意吧?”
這話直白坦蕩,瞬間讓青澀單純的秀春臉頰爆紅,耳根發燙,渾身泛起窘迫的緋紅。她侷促地絞著衣角,羞怯難言,半晌才低聲囁嚅:“大人……夫君自幼落下腿疾,三年來身子孱弱,一直無法行夫妻之事。唯獨那日夜裡,不知為何竟一如常人、氣力充沛,我二人……我二人方才圓了房事……”
“不必細說細節,我不感興趣。”魏鳴淡淡出聲打斷,直奔案情核心,目光銳利地看向她,“如此說來,是你尋來藥方,給你夫君服用了壯陽固本的藥物?讓你夫君生龍活虎?”
秀春不敢抬頭對視,輕輕點頭,眼底藏著幾分無奈與苦澀:“成婚三年,夫君身子孱弱,我腹中一直未有子嗣。公公心急,時不時會責罵小女,民女也滿心焦灼,便悄悄向李媽媽求了一副溫補壯陽的方子,只盼能順遂心願,開枝散葉。”
“那藥方,此刻可還在你身上?”魏鳴即刻追問。
“還在。”
秀春聞言,連忙小心翼翼從貼身衣襟處,取出一張摺疊整齊、微微泛黃的草紙,指尖止不住顫抖,恭敬抬手遞上前去。
魏鳴接過展開,細細掃視一遍。紙上所列皆是枸杞、鎖陽、肉蓯蓉這類溫和溫補、壯陽益腎的尋常藥材,藥性平和,相輔相成,僅有滋補之效,絕無致命毒性,確實不足以致人暴斃。
他指尖輕叩紙面,沉聲再問:“你夫君身患隱疾、無法行房事一事,你公公張老根,是否知曉?”
秀春微微頷首,聲音低沉:“知曉的,夫君腿疾纏身、身子虧虛的舊疾,家中人人皆知。”
“既然夫君新喪、喪事未畢,你為何第一時間匆匆趕回孃家?”魏鳴眸光沉沉,步步追問,捕捉著每一處疑點。
“是.....是李媽媽叮囑我的。”秀春如實應答,語氣茫然無措,“她說夫君一旦故去,家中無主,為避免我被公公欺負,讓我趕緊回來,我便聽了她的話。”
魏鳴稍作停頓,忽然話鋒一轉,輕聲問道:“你……真心待你夫君,可曾心悅於他?”
這突如其來的溫和問話,讓緊繃惶恐的秀春微微一怔。她臉頰再度泛起淺紅,眼底褪去幾分懼色,多了幾分真切的溫柔,靜靜思忖片刻,重重點頭,語氣真摯:“夫君容貌尋常,性子也偏木訥,可待我極好,三年來從無半分苛待,溫柔體貼。民女是真心心悅他,從未有過半分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