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母子相像
“哥……”
“你這也太……誇張了吧！”
病房裡，陳南搬來一張小方桌，桌面中間開了一個孔，剛好露出蜂窩煤爐子。
煤爐子上，一口小鍋煮著老母雞燉山藥。
桌子上還有一盤紅燒肉，一盤炒臘肉，一盤炒青菜和炒土豆片。
還有白米飯。
陳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病房裡還能這樣吃飯？
她從沒見過，誰把飯桌搬到病房裡來了！
還有，這一頓的菜也太好了吧！
“有什麼誇張的？”陳南語氣平靜，“這幾天你和勇哥都沒好好吃一頓熱飯。”
“再說了，媽需要營養！”
“我們吃一頓好的，不是應該的嗎？”
陳北道：“可是，你從哪裡搞來的桌子和蜂窩煤爐子？”
“還有這麼多菜！”
陳南道：“就醫院旁邊的一戶人家，我給了他10塊錢，他就什麼都借給我了。”
“菜是我自己買的！”
“買了後，借他家的灶做好了，然後再把桌子和蜂窩煤爐子搬過來就行了。”
“10塊錢！”陳北張大了嘴巴，驚呼：“你光是借東西，就給了人家10塊錢啊！”
“那也太虧了吧！”
陳勇的嘴角，也忍不住抽搐，同樣埋怨道：“小南，哪有你這麼花錢的？”
“醫院門口的包子鋪，賣的肉包子才2毛錢一個，10塊錢的話都可以買50個了！”
“買菜包子和糖心包子，能買100個！”
“饅頭的話，可以買200個！”
“200個饅頭啊，夠我們三個人吃半個月了！”
聽著陳勇算的賬，陳南正色道：“勇哥，賬不是這樣算的！”
陳勇一愣，詫異地質問：“那怎麼算？”
陳南道：“你和小北老是吃饅頭，沒營養，身體垮了的話，怎麼辦？”
“特別是媽，今天才醒來，身體正虛弱，還要養好身體做手術，沒有營養怎麼行？”
陳勇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憋了半天，才說：“你給么嬸兒買點好吃的，那當然沒問題。”
“可是我和小北，根本不用吃這麼好的！”
“我們吃饅頭，就已經非常非常好了！”
“在家裡，還連饅頭都吃不上！”
陳北也點頭，認真地說：“哥，饅頭很好吃的！”
聽著這些話，陳南的心裡一陣痠痛。
這個年代的生活，太艱苦了。
家人的生活，過得太苦太苦了。
他在心裡盤算，要開始賺錢了，要賺很多很多的錢，要讓家人都過上好日子，不會再連花10塊錢都要計較，不會連吃頓肉都覺得奢侈。
呼了一口氣。
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陳南默默地舀了兩碗白米飯，將筷子遞給陳勇和陳北，柔聲道：“勇哥、小北，你們先吃飯吧！”
再怎麼覺得陳南浪費，但飯菜都已經安排上了，不吃就更浪費。
陳勇嘆了一口氣，接過筷子。
陳北道：“哥，你吃，我先給媽餵飯。”
說著要去拿空碗舀飯。
陳南強勢地將筷子塞進她手裡：“你先吃，我給媽喂。”
說完，拿了一個空碗和勺子，從鍋裡舀來兩塊雞肉、幾塊燉爛了的山藥，還有小半碗湯，又拿了調羹，端到王紅霞面前。
“媽，我餵你吃！”
陳南搬桌子進病房時，王紅霞就一直看著，一聲都沒吭。
陳勇和陳北看見的，是陳南浪費。
可她看見的不一樣。
母子連心也好，知子莫若母也罷，王紅霞醒來後就感覺到，兒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陳南在她眼裡是乖，是聽話，是孝順，但還都帶著幾分孩子氣，帶著窮人家孩子的侷促和慌亂。
醒來後，陳南的一言一行都還是孝順，甚至比以前更加細心、周到。
但不一樣了。
她在陳南做得更好的那些細節中，感受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成熟的人的剋制，心有底氣的豁達，一種人情練達後的通透和從容。
甚至，她還從那個一模一樣的身影上察覺到一絲落寂，以及一種剋制的哀傷。
這些特質，在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身上突然就有了，十分的不合理。
儘管陳南做得看起來自然，就算能瞞過所有人的眼睛，卻又哪裡能逃過一個母親的感知？
“我生病昏睡的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我的小南突然長大了？”
“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王紅霞心裡有十萬個問題。
可當陳南用調羹盛著雞湯送到她嘴邊，她只默默張開嘴，小心地喝下，沒有問出口。
就像二十四年前，她千里逃荒到陳家溝後，從此沒再提過故鄉，從未和任何人說過孃家的事。
就像十四年來，陳青山埋骨後山以後，她一個人照顧兩個老人，撫養兩個孩子，從未說過累，從不與人訴苦。
她的骨子裡，有一種倔強和隱忍。
也遺傳到陳南身上。
母子倆，在這一刻如此的相像。
陳南給王紅霞喂完碗裡的雞肉、山藥和雞湯，又去舀了小半碗米飯，泡上雞湯，又夾了一坨紅燒肉和一些青菜，也喂她吃完。
“媽，你還病著，不能吃太多。”
“今天就吃這麼多，明天我再給你做好吃的。”
陳南拿出之前出去新買的手絹，一邊給王紅霞擦嘴，一邊輕聲說道。
“欸！”
王紅霞應了一聲，說道：“你自己也吃吧！”
陳南點頭，這才往桌子邊走去。
“哥，給你飯！”
陳北見了，立即放下手裡的碗筷，拿起剩下的一個空碗，舀了滿滿一大碗米飯，連同筷子一起遞給陳南。
“謝謝！”陳南接過，習慣性地說了一句。
陳北一怔，嘟嘴道：“哥，你怎麼還跟我客氣上了！”
說完，夾了一大坨紅燒肉，放進陳南的碗裡，興奮地說：“哥，紅燒肉好好吃，你快吃！”
陳南也夾了一坨紅燒肉給陳北，說道：“你也快吃！”
陳北眉眼彎彎，立即重新拿起碗，飛快地去吃那坨紅燒肉，一邊愜意地咀嚼，一邊口齒含糊地說：“哥，紅燒肉也太好吃了吧！”
“我還從沒吃過這麼漂亮的肉呢！”
“還有雞肉，好鮮美哇！”
“山藥，還有山藥，軟軟糯糯的，太爽口了！”
陳南道：“好吃你就多吃點！”
偏頭看陳勇，見他只顧往嘴裡扒米飯，最多就著點青菜和炒土豆片，肉一塊也不吃。
“勇哥，你吃肉啊！”
陳南夾了一大坨紅燒肉放進陳勇碗裡，又不斷往他碗裡夾雞肉。
看著碗裡堆得像小山頭似的滿滿一碗肉，陳勇聲音哽咽：“太多肉了，我吃了浪費！”
陳南瞪眼：“說什麼呢！”
“肉做出來，不就是吃的嘛！”
“你快吃！”
陳北也說道：“就是啊，勇哥，你快吃！”
陳勇這才慢慢吃了起來。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邊吃眼淚止不住往碗裡掉。
“爸！”
“在這裡！”
“門上掛的207的牌子！”
就在三人吃飯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