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不精打細算,怎麼安家
麵條端上桌的時候,林舒華已經困的雙眼打架了。
嚴衍洲坐在桌對面,看著她挑開筷子先把煎蛋戳破,讓蛋黃化進麵湯裡,跟著大口吃面。
吃了半碗,她才停下來。
“你怎麼不吃?”
“我早吃完了,你方才顧著下針沒注意。”
林舒華低頭繼續吸溜麵條。
嚴衍洲手肘搭在桌沿上看著她,清早的飯館裡沒什麼客人,後廚師傅正趴在灶臺打瞌睡,難得清淨。
“車票的事我剛才借公用電話問過了,最早也得後天才有直奔京市的車次。”
“那就後天啟程,反正這頭的病人我還得多瞧一日。”
林舒華把碗底的麵湯喝的一乾二淨,抹了抹嘴角。
“趙院長捏著方子照料沒問題,明早我再去轉一圈,只要病情不反覆,就算徹底撂下了。”
“那今兒個怎麼安排?”
“回屋睡覺,腦仁子都快炸了。”
嚴衍洲起身去結賬,兩碗雞蛋湯麵加三個煎蛋,一共兩毛六分錢。
出了飯館大門,林舒華被晨光刺的眯起眼睛,縣城的早晨風雖涼,但太陽烘著身子挺暖和。
趙院長在後勤騰出來一間單人宿舍給他們落腳,一張簡單的木板床,上頭鋪著硬草蓆,枕頭裡填的是乾癟的蕎麥殼。
嚴衍洲把吉普車裡帶來的兩床厚棉被鋪在褥子底下,又把蕎麥枕頭拍打蓬鬆。
“條件簡陋了些,比不上家裡。”
“坐吉普車顛了兩個鐘頭都能撐,這有床有被的算享福了。”
林舒華褪下厚棉襖歪倒在床上,腦袋沾著枕頭倦意便鋪天蓋地壓過來。
嚴衍洲拉過木椅坐在床沿,彎腰把她的棉鞋擺正。
“洲哥。”
林舒華閉著眼喚了一聲。
“在呢。”
“回南江記得給爸遞個話,車票改了,咱們推遲兩天回京市。”
“剛才去前臺打電話,已經給大院傳了口信,安心睡吧。”
林舒華嘴角微抿,含糊嘟囔了一句什麼就睡了過去。
嚴衍洲守在床頭坐了一陣,確認她睡踏實了,才輕手輕腳合上木門步入走廊。
靠在走廊的窗臺前,摸出兜裡的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目光掃過樓下偶爾路過的醫護人員,腦子裡把最近的事情梳理了一遍。
南江涉黑涉毒的窩案已經平穩轉交,趙科長完全壓的住陣腳。
鄭其昌移交軍事法庭的結案卷宗早簽了字批上去,自己何時動身並不影響大局。
唯獨周小梅那丫頭還在軍區醫院眼巴巴候著,延期的信兒得遞回去。
收起香菸,去一樓傳達室打電話。
讓警衛員轉告老爺子後天再走,切莫掛懷。
又轉到軍區保衛科,讓他們告知周小梅,出發日程推後兩天,安心等著。
理清這幾樁瑣事,他才折返宿舍,林舒華正睡的香甜。
日頭隔著玻璃灑進來,正照在林舒華沉睡的臉頰上,沒了白日裡的幹練凌厲,平添了幾分溫婉。
嚴衍洲往椅背上一靠,雙眼微闔。
從昨夜一點折騰到現在,鐵打的漢子也泛起一陣陣疲乏,趁著這個當口補補精神。
這一覺直睡到日頭西斜。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嚴衍洲第一刻睜開雙眸,長腿一跨走到門後拉開一道縫隙。
趙院長立在門外,手裡提溜著個網兜,裡頭裝著煮雞蛋、白麵饅頭還有一大保溫瓶熱湯。
“嚴團長,沒攪了林醫生休息吧?食堂專門留的飯菜,估摸著你們該餓了。”
嚴衍洲伸手接過來。
“病房那邊情形如何了?”
“好了!十四個危重的全脫險了,有三個已經能張口說話了,那個靠窗的小男娃中午就吵嚷著要下地吃麵片!”
趙院長眼角溼潤,神情激動。
“神了,林醫生這手段真是神了!”
“她還在歇息,醒了我跟她說。”
“好說好說,萬不可擾了她修養,缺啥少啥隨時朝我言語!”
趙院長千恩萬謝的走了。
嚴衍洲拴上門回頭,見林舒華已經揉著亂蓬蓬的頭髮坐起身子,正拿手背蹭著眼皮。
“誰在外頭?”
“趙院長送了晚飯過來,說病房情況大好,那個小男孩中午就嚷著要吃麵了。”
林舒華聞言嘴角一彎。
“童子身底氣足,拔了毒恢復的就是快。”
她伸了下胳膊翻身下地,從網兜裡掏出饅頭掰了一塊扔進嘴裡。
雖然是夾雜了苞谷的粗麵饅頭,這會兒吃著倒也鬆軟可口。
嚴衍洲坐在她對面默默剝著雞蛋殼,剝好一顆遞一顆。
“下午還要過去病房看一圈?”
“去瞧瞧幾個上了年紀的脈相,若是毒性散盡沒有反覆,今晚咱們就能徹底歇踏實了。”
“吃完我陪你走一趟。”
“你困勁過了?”
“睡足了。”
林舒華瞥了他一眼,嚴衍洲眼窩深陷,軍裝領口敞著,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冒出一層。
嘴上說著不困,骨子裡分明是硬抗。
“嗯,全當飯後消食溜達了。”
填飽肚子,夫妻二人再回急診大病房。
裡頭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
重症床位上有七八個病人已經清醒,麵皮上的青黑煞氣退的乾乾淨淨。
靠窗的男娃正被他娘摟在懷裡,捧著個大黑瓷碗呼嚕呼嚕喝米湯,嘴角掛了一圈糊糊。
看見林舒華的身影,婦人作勢又要拉著兒子翻身下跪。
林舒華趕緊快走兩步按住她的肩膀。
“免了這些虛禮,孩子剛撿回一條命,經不起折騰。”
她俯身翻了翻孩子的眼皮,跟著搭脈細診。
“底子保住了,連吃三天清餘毒的湯藥就能下地亂跑了。”
小男娃縮在母親懷裡,眼珠怯生生打量著林舒華,小聲哼出一句。
“謝……謝謝姨姨。”
林舒華心裡一暖,抬手揉了揉孩子的腦門。
“後山採的蘑菇萬萬吃不得了,記住了沒?”
孩子使勁點著小腦袋。
一路把十四張病床切脈巡查了一遍,臟腑指標全數趨於平穩,只需慢火溫補拔盡殘毒,不出三天便能挪出重症病房。
在護士臺前,林舒華提起毛筆針對幾位高齡患者微調了固本培元的方劑,鄭重交到趙院長手裡。
“趙院長,明日清晨我做最後一輪核查,若是沒有異動,後天我們就啟程回南江了。”
趙院長連聲應允,神色躊躇,還是從懷裡掏出一封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林大夫,這是院裡東拼西湊拿出來的一點心意,雖說比不上救命的大恩,但縣裡條件艱難……”
林舒華順手接下信封,看也沒看便塞入棉襖兜裡。
“收下了。人命保住,比什麼都值當。”
趙院長喉嚨哽住,狠狠點了下頭。
走出急診大樓,嚴衍洲瞄了一眼林舒華圓滾滾的兜囊。
“這一遭又撈了多少?”
“回屋再數。”
“媳婦兒,你這出診掙銀子的進賬,比保衛科發津貼利索多了。”
“往後一家老小,你指望誰養活?”
嚴衍洲沒回嘴,伸手把她棉襖領口的扣子嚴實扣緊,晚秋的風很涼。
“你說了算。”
他牽著她的手,一同走回吉普車。
夜裡兩人在宿舍用了食堂送來的飯菜,有魚有肉,比晌午體面了不少。
燙腳的工夫,林舒華細細數著信封裡的紙幣。
“一百五十塊整。”
“加上軍區醫院先前撥的兩百,這趟跑下來淨落三百五。”
“等到了京城,四合院的門檻一立,診所掛牌開張,靠出診才是正經的大頭。”
“八字還沒一撇呢,算盤珠子都撥到京城去了。”
“不精打細算,拿什麼在皇城根底下安家落戶?”
嚴衍洲由著她唸叨,低頭把她浮腫的腳掌抱進懷裡,不輕不重的揉捏腳踝。
林舒華舒坦的靠在被褥上,思緒飄回南江。
“洲哥。”
“嗯。”
“你說衛東一家子今天早晨推開門,發現院子空了,該是副什麼嘴臉?”
嚴衍洲手底下的動作微微一滯。
“全村怕是都炸了鍋。”
林舒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一院子的口糧、臘肉、大鐵鍋、肥母雞還有壓箱底的現錢布匹,連夜蒸發的一絲不剩。
想想衛東他娘起來的神情,她心裡那口惡氣便吐的乾乾淨淨。
只不過,這通天的大案,同她又有什麼相干呢?
她可是名正言順在百里外的縣醫院連夜搶救人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