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焚
他們趕到的時候，火已經燒完了。
四十里草地上沒有一頂完整的帳子。燒剩的木架子一排一排立著，是黑的，風一過就掉灰。羊圈的柵欄燒斷在半腰，圈裡的羊擠成一堆，全燒死了，皮毛燒沒了，露出底下發白的東西。
風從北往南吹，把灰吹了他們一臉。
灰裡有沒燒盡的東西：半隻皮囊、一把木梳、一隻小孩的皮靴，靴幫上縫著一圈紅線。
斥候是寅時報的煙，卯時初刻醫隊出的營。四十里草地，跑了兩個時辰，馬跑死了三匹。
還是晚了。
楊胡在馬上勒住韁繩。
“下馬。”
一百二十個人下了馬。帶來的東西是二十口鍋、四十囊酸漿、六車布、兩車爐甘石和羊油。
“往上風走。”
活人在東南那一道河汊裡。
一百四十七個。多數泡在水裡，只露著頭。他們跑的時候是往水邊跑的，跑到水裡就不敢上來，因為岸上有騎兵。
騎兵是巳時走的，走的時候火已經燒到河汊這一頭，燒不動了才停。
水裡的人不敢上岸，一直泡到日頭偏西。五月裡的水還是涼的，抬上來的人有一半在打擺子。
楊胡沿著水邊走了一趟。
“先分三處。”他道，“能自己走上岸的一處，走不動要人抬的一處，喉嚨裡出聲的那些單獨一處。”
“喉嚨？”蘇蘅問。
“煙嗆進去的，喉嚨裡頭腫。”楊胡道，“他這會兒還能喘，一個時辰之後就喘不上來。這一處最急，你親自守著。”
“怎麼認？”
“三樣。”楊胡道，“鼻孔底下有黑，嗓子啞得說不出整句話，一口氣吸進去脖子上的筋往裡陷。佔兩樣的就抬到那一處去。”
上風處紮起了十六頂帳。
得疫的和燒傷的分開，隔六十步。
“將軍，這一百四十七個裡頭，保不齊有帶病的。”崔霆道。
“有。”楊胡道，“所以要隔。隔是為了都能活，不是為了扔下誰。”
燒傷的先用涼水澆，澆到那一塊皮不燙手為止，再敷爐甘石和羊油調的膏。整片皮起泡的不許挑破，泡自己塌下去的用乾淨布蓋住，一日一換。
“水。”崔霆問，“這一道河汊的水，能不能吃？”
楊胡蹲下去看水邊的草。
草是軟的，綠的，跟南邊的草一樣。
“能。”他道，“煮開了吃。”
第一個時辰死了六個，都是喉嚨那一處的。
第二個死的是個十幾歲的姑娘，嚥氣之前脖子上的筋一直往裡陷。蘇蘅跪在她旁邊，兩隻手都在抖。
“河邊割蘆葦。”楊胡道，“要今年的新葦，管子直的，割成四寸長，兩頭削平，拿開水滾過。”
蘆管是酉時送到的。
再有人喘不上來的時候，楊胡先拿手指在那人喉結底下按了按，按到一處軟的，一刀劃開半寸，把蘆管插進去。血噴出來一線，人先是不動，隨後胸口起伏起來，出氣的聲音是從管子裡出來的。
那一夜插了七個，活了五個。
插到第四個的時候，楊胡把刀遞給了蘇蘅。她按了三回才敢下手，下手之後沒有停。
第二個時辰起，抬進帳子的開始有人說話。
譯人跟著一頂帳子一頂帳子地問。
問的頭一樣是有病的人有多少。
一個老人躺在草蓆上，翻來覆去說一句話。譯人聽了很久，才把那句話譯過來。
“他說，我們沒有病。”
“問清楚。”楊胡道，“這兩個部一共多少口，得病的多少個。”
譯人問了一炷香。
“四百一十七口。”譯人的聲音變了，“他說，屎裡帶血的是九個。九個都在北邊那一頂帳子裡躺著，那一頂帳子離部裡的水遠得很，是三月裡就分出去的。”
“九個。”
“九個。”
崔霆手裡的冊子掉在了地上。
“那九個人呢？”
譯人又去問，回來的時候臉是白的。
“他說，最先點的就是那一頂。九個人一個也沒有出來。”
“他們燒的時候，先把外圈的帳子點了。”譯人接著譯那個老人的話，“人往外跑，跑到馬前頭被趕回來。趕了兩回。第三回沒有人趕了，因為火自己合上了。”
楊胡站著，等那個老人把話說完。
“他還說什麼？”
“他問，是不是他們的杆子插得不夠高。”
楊胡在那個老人跟前蹲下去，把自己的水囊解下來放在他手邊，站起身走了。
他走出十幾步，回過頭對崔霆說了一句。
“冊子拿來。”
他在冊子上寫了兩行：五月二十三，北四十里，兩部，四百一十七口。後頭一行只有四個字：得疫者九。
那一日申時，火場涼了。
楊胡下了兩道令。
一，兩個坑，按部分開挖，一部一坑。燒化在一處分不開的，不許硬掰，抬起來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二，立木牌。
“將軍，牌子上寫什麼？”
“名字。”
軍中會寫字的抽了三十一個出來，一個一個坐在活人跟前。譯人問一個名字，寫一個。他們的名字長，譯過來大多是三四個字。
有人報不出自己婆娘的名字，只知道她是東邊哪個部嫁過來的第三個女兒。也照寫。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不動的孩子，坐在灰裡不撒手。蘇蘅在她旁邊蹲了半個時辰，最後是那個女人自己把孩子交出來的。她報了孩子的名字，報了兩遍，怕人寫錯。
到掌燈的時候，寫出了三百四十一個名字。
還有七十六個寫不出來。
“怎麼寫不出來？”崔霆問。
“報得出他名字的人，跟他一塊兒燒了。”譯人道。
楊胡拿過一塊木牌，自己寫了兩個字。
無名。
“七十六塊，都這樣寫。”他道，“立在一起，不要跟有名字的分開。”
木牌立起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三百四十一塊在東，七十六塊在西，中間空出一條道。
那一百四十七個人沒有走。他們站在木牌前頭，站到二更。
“將軍，他們不肯回帳子。”
“搭帳子。”楊胡道，“就在這一片搭，別叫他們回頭看不見牌子。造飯，粥熬稠些，一個人半碗，一個時辰一碗，餓了三日的人不能一次給足。”
亥時，柳葉從人群裡帶出來三個人。
“將軍，這三個不是這兩個部的。”
“哪個部的？”
“西邊一個，北邊兩個。”柳葉道，“是可汗的令，每個部都出了人來看著燒。這三個是各自那一部來的，看完沒有走。”
“別的人呢？”
“火一滅就回去了。”柳葉道，“這三個在南邊那道坡後頭趴著，從趕人那一段一直看到我們扎帳子。”
“要走麼？”
“要走。”柳葉道，“將軍，扣不扣？”
“不扣。給他們三日的乾糧。”楊胡道，“告訴他們，天亮再走。這一片有什麼，讓他們看完再走。”
那三個人在木牌前頭站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們上了馬，走之前，每一個人從那七十六塊牌子前頭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