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遠洋的信
言昭看著一群醫生推門進來時,臉上的表情還算鎮定。
其實她心裡已經麻了。
她早就知道Y國有個東西叫監視攝像。
之前顧煜就跟她提過這玩意兒,後來還自己做了個類似的,說是比國外的好,畫面更清楚,傳輸也更穩定。
所以剛才她在這個房間裡拍安德魯的臉,又解開他領口的時候,多少已經想到可能會被人看見。
只是想到是一回事。
真看見這群醫生一臉複雜地衝進來,又是另一回事。
言昭把手收回來,往旁邊退了一步。
“人醒了。”
她說得很平靜。
像剛才什麼尷尬場面都沒發生。
懷特醫生立刻上前檢查安德魯的情況,威爾遜醫生也跟著檢視監護儀上的資料。
安德魯醒是醒了。
可他的心率一直沒降下去。
儀器還在滴滴響。
幾個人看了看儀器,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言昭。
言昭:“……”
不用他們說,她自己也懂。
她很自覺地往門口走。
“我先出去。”
沒人攔她。
言昭走得也很快。
她一離開房間,身後的監護儀聲音果然慢慢緩了下來。
房間裡,安德魯靠在枕上,呼吸還有些不穩。
他剛醒過來,臉色依舊蒼白,唇色也淡,金髮有些凌亂地散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還帶著病後的疲倦。
直到門關上以後,他才微微仰起頭,抬手捏了捏額角。
房間裡的醫生們全都看著他。
懷特醫生先開口:“陛下,您昏迷了很久。”
安德魯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了閉眼,像是在把昏沉的意識一點點壓下去。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低啞。
“你們怎麼把她叫過來了?”
這句話一出來,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威爾遜醫生看了眼旁邊的記錄,語氣盡量專業。
“陛下,您的情況很特殊。我們需要判斷是否存在特定情緒刺激導致的心身反應。”
安德魯緩緩睜開眼,看向他。
“所以你們讓她進來?”
威爾遜醫生沒有立刻說話。
懷特醫生接過話:“言昭醫生也是參與外診的醫生之一,她有資格瞭解您的病情。”
安德魯聽完,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淡,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疲憊。
“她是醫生。”他說:“不是你們的實驗工具。”
幾位醫生都沉默下來。
這話,言昭剛才也說過類似的。
安德魯剛醒,意識還沒有完全恢復,可在這件事上,語氣卻很清楚。
“以後不要這樣。”
懷特醫生低頭,“明白。”
安德魯又靠回枕上。
他抬手按著額角,眉心依舊緊蹙,像是頭疼得厲害。
過了一會兒,他才又問:“她剛才……”
話說到一半,他停了下來。
房間裡的幾位醫生表情都變得有些微妙。
安德魯也像是想起了什麼。
言昭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拍他的臉。
又低頭解開他的領口。
他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垂著眼,手指還停在他的衣領旁邊。
安德魯閉了閉眼。
耳尖竟然慢慢紅了。
威爾遜醫生看著監護儀上又重新浮動的心率,低聲提醒:“陛下的心率又上來了。”
安德魯:“……”
他睜開眼,冷冷看過去。
威爾遜醫生立刻低頭記錄。
房間裡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門外,言昭還站在走廊裡。
她一時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要是走,自己又不知道該去哪。
這座城堡大得離譜。
言昭因為前幾天已經迷過一次路,對這裡的走廊一點信任都沒有。
所以她只能站在門口。
站著。
等著。
走廊裡很安靜。
厚重的地毯鋪在腳下,牆上的壁燈發著柔和的光,遠處偶爾有傭人端著托盤經過。
那些托盤上放著銀壺、藥品、乾淨毛巾,還有一些言昭看不懂用途的小東西。
每次有人路過,看到言昭,都會停下腳步。
然後雙手捧著托盤,對她彎腰行禮。
再安安靜靜地離開。
第一次的時候,言昭還愣了一下。
第二次,她勉強點了點頭。
到了第三次,她已經尷尬得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裡放。
她不是皇室的人。
也不是什麼貴族。
她只是一個來學習的醫生。
現在被這麼一群人恭恭敬敬地行禮,實在讓人不自在。
尤其這些人看她的眼神,還隱隱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尊敬和好奇。
言昭正尷尬到不知道第幾次低頭看地毯的時候,病房門終於從裡面開啟了。
裡面醫生讓她進去。
她其實不是很想進去。
但幾個醫生都看著她。
她沉默了一秒,還是走進了房間。
安德魯已經醒了,只是精神不太好,靠在床頭,半闔著眼睛,像是隨時又能睡過去。
他的臉色還是蒼白,唇色也淡,領口已經被人重新整理過,只是眉心還輕輕皺著,整個人陷在一種昏昏沉沉的狀態裡。
言昭一進去,旁邊幾個醫生就很自覺地往旁邊讓開。
空出來的位置正好在床邊。
言昭:“……”
她看著那個位置,沒動。
幾個醫生也看著她。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言昭慢慢扯出一個禮貌的笑。
“陛下應該沒事了吧?”她說:“那我可以回酒店了嗎?還是回醫院?”
話音落下,幾個醫生互相看了一眼。
最後還是懷特醫生開口:“今晚恐怕還要留一晚。”
言昭臉上的笑差點維持不住。
還要留一晚?
她心裡那點火氣一下就冒了上來,剛要說話,威爾遜醫生忽然開口。
“後天有一場手術。”
言昭神色一頓。
威爾遜醫生看著她,語氣很平靜。
“如果你願意,可以帶你進去。而且不是旁觀。你可以在裡面作為副手醫生。”
這下言昭剛才那點尷尬和火氣,幾乎是一瞬間散了個乾淨。
她露出個很好看的笑容:“真的嗎?”
懷特醫生站在旁邊,看著她這變化,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真的。”
言昭這才像是想起自己還站在安德魯的病房裡。
她笑著說:“那我再留一晚也可以。”
幾個醫生:“……”
安德魯半闔著眼,聽到這句話,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他像是想笑,卻又沒什麼力氣,只是低低咳了一聲。
言昭聽見動靜,終於看了他一眼。
她立刻又恢復成醫生的表情。
“陛下現在剛醒,最好少說話,多休息。情緒不要激動,飲食也要慢慢恢復。”
安德魯很聽話的閉上眼睛,又睡了過去。
這一次,他的狀態比之前平穩很多。
心率也慢慢降了下來,呼吸沒有再像剛才那樣急。
幾個醫生又確認了一遍情況,確定暫時不需要繼續守在房間裡,才讓人把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言昭也終於能離開。
她拿著那份病例摘要,跟著女管家重新回到了自己住的房間。
門一開啟,她腳步就停了一下。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
奢華得不像話。
厚重的地毯,淺金色牆面,雕花傢俱,還有那張大得離譜的床。
只是她早上起來的時候,床上的被子明明沒有整理。
她那時候發現自己睡到十一點,整個人都慌了,根本沒顧得上收拾。
現在再看,床鋪已經重新整理得很平整。
被角壓得整整齊齊,枕頭也擺回了原位,連床幔都重新垂好了。
言昭沉默了幾秒。
她又轉頭看向旁邊的更衣間。
昨天送來的那一排睡衣,她幾乎沒碰,只隨便挑了一件最簡單的穿。
現在那堆沒動過的睡衣竟然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新的。
顏色更素,款式也更簡單,看起來沒有昨晚那批那麼華麗。
明顯是因為她沒碰那些衣服,女管家以為她不喜歡那個風格,所以又給她換了一批。
言昭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能慶幸自己沒把房間弄的很亂,也沒放什麼丟人的東西。
不然要尷尬的要命。
這時女管家還來了,站在門口,笑容依舊得體。
“言昭女士,如果這一批您還是不喜歡,我們可以繼續更換。”
言昭立刻說:“不用。”
她說得有點快。
女管家微微一頓。
言昭又補了一句:“這些很好。”
女管家這才點頭。
“晚餐會在半小時後送來,如果您需要休息,也可以延後。”
言昭看著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不用太麻煩。”
女管家笑了笑。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言昭現在已經不想糾正了。
反正在這座城堡裡,“不用麻煩”這四個字,好像根本沒有用。
女管家離開以後,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言昭回到房間以後,又坐到了書桌前。
桌上已經鋪好了信紙。
皇室這邊甚至連墨水和鋼筆都替她準備好了,紙張厚實,邊角還壓著淡淡的紋路。
她每次寫給顧煜的信,都會很快透過特殊渠道送出去。
這次也一樣。
她把今天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寫上去。
寫到最後是:我很想你。
這句話寫完以後,言昭握著筆看了很久。
然後才把信紙摺好。
而另一邊。
顧煜這邊,天色很差。
他剛從研究所裡出來,外面的狂風就卷著風沙撲了過來。
黃色的沙霧瀰漫在半空,天都像被蒙了一層渾濁的紗,遠處的建築輪廓變得模糊。
風太大。
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顧煜剛踏出門,旁邊的保鏢立刻圍了上來。
有人替他擋風,有人把外套遞過去,還有人低聲提醒:“首長,車在那邊。”
顧煜抬手擋了一下風沙,臉色冷淡。
他本來應該回住處。
研究所這邊連續忙了幾天,所有人都知道他幾乎沒怎麼閤眼。
可他出來以後,卻沒有往車邊走。
他轉身,直接往研究所外面走去。
身邊幾個保鏢對視了一眼。
誰也沒敢立刻攔。
新助理只能繼續跟著,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首長,外面風太大了,您現在出去不安全。”
顧煜終於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新助理一眼。
那一眼冷得厲害。
新助理立刻閉嘴。
顧煜又轉回頭,繼續往外走。
幾個保鏢只能跟上。
研究所外面有一段很長的路,兩側幾乎沒什麼遮擋,風一吹過來,沙子打在臉上都發疼。
顧煜像感覺不到。
他一直走到一處訊號聯絡點外面,才停下來。
守在那邊的人看見他過來,明顯愣了一下,隨後立刻站直。
“首長。”
顧煜聲音很冷。
“有她的信嗎?”
那人一聽就知道他說的是誰。
他連忙說:“有,剛送到。”
顧煜伸出手。
對方立刻把密封好的信件遞上去。
顧煜接過來,指腹壓著信封邊緣,原本冷冽的神色終於動了一下。
風還在刮。
沙子從身側捲過去。
可他站在那裡,沒有立刻開啟。
這幾天所有壓下去的不安,都在這一刻被那封信重新扯了出來。
新助理站在旁邊,終於明白顧煜為什麼不回住處。
他是來等夫人的信。
顧煜拆開信。
紙張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保鏢立刻上前替他擋住風口。
顧煜低頭看信。
一共也沒多少字。
可他看了很久。
旁邊的人誰都不敢出聲。
風沙還在呼嘯。
顧煜站在昏黃的天色裡,身上的冷意正在慢慢散了一點。
過了很久,他才把信重新摺好,放進貼身口袋裡。
新助理小心開口:“首長,現在回住處嗎?”
顧煜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他直接離開了研究所,說是要去買東西。
附近其實全是荒漠戈壁,風一刮起來,黃沙能鋪滿半邊天。
研究所建在這種地方,本來就是為了隱蔽,周圍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商店,更別說能挑東西的地方。
司機只能帶著顧煜去最近的一個縣城。
保鏢們自然也跟著。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首長到底要買什麼東西,還非得親自去買。
當然,也沒人敢問。
車子一路開過去,天色慢慢亮了起來。
昨晚風沙太大,到了清晨才稍微散開一些,可天空還是泛著灰黃,遠處的路被沙塵蒙得有些模糊。
顧煜一晚上沒睡。
可他臉上看不出睏意。
他坐在後座,眼眸垂著,指尖輕輕壓著口袋裡那封信。
信紙被他收得很平整。
可只要想到言昭寫在裡面的那些話,他眉眼間的冷意就壓不下去。
等到車子進了縣城以後,周圍終於熱鬧起來。
這縣城比想象中大一些,街邊有供銷社,也有百貨商店。
清晨剛過沒多久,路上已經有不少人,推車的,買菜的,騎腳踏車的,吆喝聲混在一起。
司機下去找停車的位置。
而顧煜已經推門下了車。
保鏢們立刻跟上。
他身上還帶著研究所那邊的冷硬氣息,長身玉立,眉眼清冷。
風沙把他的外套邊角吹起來,可那張臉依舊乾淨得過分。
這樣一張臉出現在縣城街頭,自然很吸引人眼球。
旁邊幾個姑娘本來正從供銷社門口經過,看到他以後,腳步都慢了下來。
有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還有兩個姑娘對視了一下,像是想走過來搭話。
可惜還沒靠近,就被幾個保鏢不動聲色地攔住了。
保鏢沒說什麼重話,只是往前一站,距離就隔開了。
幾個姑娘頓時停住腳步。
她們看了看顧煜,又看了看那些神色嚴肅的保鏢,終於沒敢再往前。
顧煜連眼神都沒偏一下。
他徑直往前走。
新助理跟在旁邊,小心問:“首長,您要買什麼?我去辦就行。”
顧煜腳步沒停。
“不用。”
新助理立刻閉嘴。
縣城最大的百貨商店剛開門不久,裡面人還不算特別多。
顧煜一進去,原本正在整理櫃檯的售貨員都抬頭看了過來。
他站在櫃檯前,視線從一排排東西上掃過去。
這裡當然比不上Y國皇室送的那些東西。
沒有藍寶石。
沒有一整排睡衣。
也沒有女管家和宮殿一樣的房間。
顧煜只是想給她買東西。
從他手裡買。
讓她回來以後,一眼就知道,這是她男人親自挑的。
顧煜抬手,指了指櫃檯裡一隻鋼筆。
“你好,這個能不能拿出來給我看看?”
售貨員愣了一下,趕緊把鋼筆取出來。
顧煜拿在手裡看了看。
筆身是黑色的,樣子不算花哨,握在手裡卻很穩。
言昭寫論文、做筆記都能用。
他放下,又看向旁邊幾本厚封皮的筆記本。
“這個,也要。”
新助理站在後面,看著售貨員把東西一樣一樣包起來,心裡慢慢明白過來。
首長這是給夫人買的。
顧煜又走到另一個櫃檯前。
那裡擺著幾盒雪花膏和護膚油。
他垂眼看了一會兒。
售貨員見他看得認真,立刻介紹:“同志,這個賣得好,姑娘擦臉都喜歡,味道也香。”
顧煜皺了皺眉。
“味道太重不要。”
售貨員一愣,連忙又換了一盒。
“這個味道淡些。”
顧煜拿起來聞了一下,還是放下。
“再淡一點。”
售貨員趕緊繼續翻。
保鏢們站在後面,一個個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