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民心可用
“紀、紀、紀……”
稟報的人激動得說不出話,也被勒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可太子聽懂了。
他雙手鬆開,俯仰大笑。
“助孤者、先生是也!”
可真正對他有助力的還在後面。
隨著大批糧草送到的,是紀銘寫來的書信。
繁橋縣之所以旱情嚴重,與他們私改河道、壟斷水源有關。
為了照顧他們上萬畝族田,也仗著勢大腰粗,早已將河流改道、存庫蓄水,且每年優先灌溉。
不灌的時候也捨不得多往下游放,生怕自己想用的時候沒有。
這就造成一方鎖水、多方缺水。
弱勢村落、鄰縣等等只能效仿修壩、截流、搶水,形成惡性迴圈。
一旦進入枯水期,所有人緊閉閘口,下游旱情雪上加霜。
崔氏儲備豐富不怕,還能讓糧食等物趁機漲價、還能趁機擴大地盤。
但禍累了他人。
紀銘來信中是建議和鼓勵。
“一:以工代賑。從更遠處挖渠引水。”
“二:所有賑災錢糧不過別人手,自己人親自發放到災民手中。”
“三:強行開啟所有閘口。”
“四:疏通河道。”
“五:採買石灰等物,派人四處巡邏,遇死難之物就近焚燒掩埋。謹防大災之後有大疫。”
“六:開渠時如遇巨巖、且繞路不通?炸!”
鼓勵的是……
“殿下,賑災糧中摻沙是急救之法,但恐有傷殿下聲譽。”
“如今國庫充盈,未受災之縣糧也儲備豐富,臣亦會全力協助殿下,所以不必使用應急之法。”
“您只需平穩賑災,並杜絕日後亂建閘口的事,也讓新建溝渠能發揮長遠之作用即可。”
“殿下,您仁善敦厚,亦聰慧機敏、果決勇毅,必會以民為先。”
“臣等著殿下成功歸來!”
給太子看笑了。
手指點著信紙,對幕僚道:“先生還真是一如既往。”
“明著誇、暗著點,既鼓勵、又鞭策。”
更有提醒:提醒他大局為先,要敢於對崔氏出手。
幕僚賠著笑臉連連應和。
心中腹誹:這也就是紀子昂敢了。
太子將信紙小心折起、隨方子謹慎收好。
再抬頭間,已是精神煥發、神采奕奕。
“來人、開幹!”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
紀銘則忙著在田裡插殃。
順便盯著莊子上建糧倉。
他的莊子現在老大,有一百多戶人家。
隨時有幾百號人工。
此次送給太子的糧草是好幾家聯合採買、以及戶部撥糧。
崔森禮騰出了戶部尚書的位置,該位置暫時出缺。
戶部左侍郎謝望直接將糧草撥到陸曜輝手裡。
再由幾家合力運往災區。
源源不斷。
但這次事件又讓紀銘多犯了一種病症。
繼財力不足恐懼症後、多加了糧食不足恐懼症。
他得種糧、屯糧。
就算有了1600畝田,加上紀晏錚和紀晏強考上秀才獎勵的200畝,也遠遠不夠。
再說建了兩個大糧倉,總不能空著餓死老鼠不是?
就再花錢買了400畝。
除開地棚和豬圈所佔地盤,剩餘2100畝,他要等來年全部種上糧食。
還得想法改良稻種。哪怕不可能做到袁爺爺改良得那麼優秀,也儘量能改一點是一點。
起碼癟谷別那麼多。
紀銘現在親自插殃的這塊田,就是他的實驗田。
晏錚晏強等人自然也被他拉了來幫忙。
正幹得熱火朝天,梁序一下衙又跑了來。
這次帶來個不太好的訊息。
“早朝時有朝臣提議:有地方鬧旱災,讓陛下禁止六月喜慶事宜。”
聽得紀銘停下手中動作。
捏著把秧苗、撐著後腰站直了身體。
“崔家朝臣吧?”
梁序豎起了大拇指。
“牛,一猜就中!”
又好奇:“不過你為什麼會猜到是崔家?”
紀銘朝地上吐了口鹹沫。
崔家不愧是百家大世家,精得很。
而且四大世家再內訌也不會互相掀桌子撕底褲,否則全都得完蛋。
崔家和李家都吃了虧後消停了。
但崔婉婉出事,崔復勳咽不下這口氣,就“順藤摸瓜。”
覺得根由都是紀銘個禍秧子。
所以紀銘早就料到崔家會衝自己來。
只是沒想到會用這麼一招,居然是奔著紀晏錚的婚事。
有意義嗎?
“崔復勳是不是跳出來反對了?”
如果是,就說明崔家此次的手段不會輕了。
梁序點了頭。
紀銘:“……”
深深閉了閉眼睛,笑了笑。
“夠看得起我的。老賊這是先示弱、再討好,先把崔家給摘出去。”
“還先從最小的事情上下手。”
說著迎接到晏錚擔憂的眼神。
紀銘有些抱歉地道:“晏錚,你的婚期推遲到七月吧,行嗎?”
紀晏錚的眼神黯淡了幾分。
卻還是點了頭。
梁序卻急了。
“推推推,推什麼推?”
“都讓你推四年了你還推?!”
感覺要不是兩家交情實在深厚,梁序打上門的心思都有了。
紀銘重新彎下腰,捏起一撮撮秧苗根部往水下溼泥裡插。
一邊道:“災情期間禁止喜慶事宜沒毛病。”
“你回去給陛下上摺子,讓他下旨吧。”
梁序:“……哎你這人?”
非但不看重他的意見、還要他幫忙反對他自己!
啥人啊?
但沒過幾息,他自己就把自己說服了。
提著被打溼的袍擺回轉。
順便把二女兒梁雅菲的婚事也給往後挪了。
梁雅菲說給的是裴秉文……
本來婚期就定在梁雅婷的後面六天。
都在六月。
這下統統都推到七月去。
梁序的嫡長子年方十四,還沒考上秀才,還帶著更小的弟弟妹妹們在紀府家學裡讀書。
他給壓著沒說親。
但其實幾家都有點兒默契。
各家的兒女基本不會外流。
主要是知根知底。
只有紀晏強目前是例外。
而等梁序遞上奏摺,皇帝就下旨六月安靜,靜靜為災民們祈禱。
也號召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搭把手助災民們共渡難關。
本來也就是那麼一說,沒指望。
因為往年這種事情都只是有些人做做樣子的機會。
真正實效性不高。
但這次不知是紀陸梁斐幾家起了帶頭作用,還是因為是太子賑災,還是這幾年風調雨順、朝廷有朝氣。
有了更多屬於自己田地的百姓們,出手了!
自發地組織起來,拿出家中一部分存糧、曬的乾菜、採的草藥,一車車運往災區。
國朝上下聽說後大為動容。
太子收到物資的那一刻,哭得唏哩嘩啦。
感動得一揖到底、久久未起。
皇帝聽說後也熱淚盈眶。
“這就是民心可用、民心可用啊!”
再沒有哪時哪刻對這個概念更加清晰。
也更深刻感受到變革的必要性。
更堅定了信心!
只有紀銘不意外。
因為央央華夏老百姓的底色從未變過。
數千年如一日的收穫就會感恩、會回報。
哪怕自己窮得只剩下一碗飯,見到更弱者也會願意分出去半碗。
吝嗇的從來都不是他們。
而此事也倒逼得吝嗇豪貴高門們、也不得不捐糧捐物參與賑災。
國朝氣象一片大好。
反之則是崔氏族地倒黴了。
太子是一邊按照紀銘的要求步步賑災,一邊抓緊追查建壩截流的根源。
查到了崔氏頭上。
太子當機立斷、果決勇毅,當眾斬了崔氏老族長的腦袋。
隨後,雪花般狀告崔氏族人的狀紙就堆上了他的案頭。
崔氏在繁橋縣繁衍百年,仗勢欺人、橫行鄉里、欺男霸女、強佔良田等等的事情多不勝舉。
更暴露出他們想借此次災情擴大家族領地範圍的野心。
太子乾脆利落地查證、核實、處置。
該殺的殺、該退的退、該還的還、該賠的賠。
繁橋和藍嶺等縣的百姓們歡欣鼓舞、抗災之心大振!
朝野上下也是一片大讚!
等到崔復勳收到訊息時,崔氏族地只剩下三千畝。
其餘的田地和房屋等等、已經悉數歸還到百姓們手中。
族人也少了好幾百個。
崔復勳氣倒了。
那可是他們崔氏的根基啊根基!
他不知道太子怎麼敢的、又是怎麼想的?
明明太子還指望著他們崔氏扶其繼位!
為什麼要自毀根基?!
還沒等他想通是不是太子發現了世家背後的貓膩……
崔氏族人鬧到了京城崔家來。
非得討要個說法。
崔復勳只好撐起病體盡全力安撫。
還趕了兩大車禮物,滿城敲鑼打鼓,高調感謝紀銘。
“多謝紀伯爺治旱有方、保我氏族祖地!”
……
七月二十二。
紀晏錚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