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城市的血脈
滬海的秋天,風裡帶著一絲涼意,吹在人身上很舒服。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在繞過幾條繁華的馬路後,拐進了一條幽靜的街道。
街道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法國梧桐,金黃色的落葉鋪了一地,車輪壓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裡是過去法租界的區域,周圍都是些頗有年頭的老洋房,紅色的屋頂,灰色的磚牆,透露出一股和外面那個喧囂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靜。
車子最終在一棟三層高的獨立洋房前停了下來。
這棟洋房看起來比周圍的鄰居要更老一些,牆壁上爬滿了藤蔓,黑色的雕花鐵門上甚至能看到些許鏽跡。
院子很大,裡面雜草叢生,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門房在慢悠悠地掃著落葉。
“哥,就這裡?”
二壯從副駕駛探出頭,看著眼前這棟有些破敗的房子,一臉疑惑。
在他看來,這地方雖然安靜,但遠不如南京路那邊的公寓樓氣派。
他覺得以他們三個現在的身家,怎麼著也得住進氣派的大別墅才對。
“下車。”
李硯青沒有多解釋,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三丫也跟著下了車,她那雙總是帶著警惕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裡的安靜讓她有些不適應,但又莫名的安心。
老門房看到李硯青,立刻放下掃帚,顫顫巍巍地走過來,恭敬地開啟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李先生,您來了。”
李硯青點點頭,帶著二壯和三丫走了進去。
院子裡的草長得有人半腰高,一條石板路蜿蜒著通向主樓的門口。
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泥土和植物腐爛的味道,很原始,也很寧靜。
“哥,這房子……是不是有點舊啊?”
二壯跟在後面,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舊才好。”
李硯青的腳步沒有停:
“舊,才沒人注意。這裡離市中心不遠不近,進出方便,周圍鄰居非富即貴,最不愛管閒事。對咱們來說,是最好的藏身地方。”
推開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一股塵封已久的氣味撲面而來。
房子裡面的空間大得超乎想象。
挑高極高的客廳,能看到二樓環形的走廊。
巨大的水晶吊燈上蒙著一層灰,陽光透過佈滿灰塵的彩繪玻璃窗照進來,在鋪著地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所有的傢俱都用白布蓋著,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
二壯徹底看傻了。
他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大的房子,比他們之前在滇省住的那個寨子裡所有人的房子加起來都大。
他小心翼翼地走進去,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伸手摸了摸蓋著白布的沙發輪廓,又抬頭看看那高得嚇人的屋頂,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哥……這……這得花多少錢啊?”他結結巴巴地問,聲音都在抖。
李硯青沒回答他,而是看向三丫。
三丫從進門開始就沒說話,她像一隻警覺的貓,先是把整個一樓都巡視了一圈,檢查了所有的門窗。然後,她走到客廳一角的落地窗前,那裡有一個突出的窗臺。
她伸手抹掉窗臺上的灰,就那麼坐了上去。
窗外是雜草叢生的後院,陽光正好能照在她身上。
她蜷縮起雙腿,抱著膝蓋,一直緊繃的肩膀似乎在這一刻才徹底放鬆下來。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表情。
但李硯青知道,她喜歡這裡。
對三丫來說,一個能讓她感到絕對安全、可以讓她放下所有防備的地方,比什麼都重要。
“二壯。”
李硯青開口道,“去,把那些白布都掀了。”
“哎!好嘞!”
二壯如夢初醒,興奮地應了一聲,立刻手腳麻利地幹了起來。
一塊塊白布被掀開,露出了下面厚重的實木傢俱、真皮沙發、還有一架蒙著灰的鋼琴。
二壯一邊幹活,一邊咧著嘴傻笑。
他一會兒跑到鋼琴前,用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一下琴鍵,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一會兒又撲到那寬大的沙發上,使勁蹦了兩下,感受著那驚人的彈性。
他像個剛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純粹的快樂。
李硯青走到三丫身邊,在她身旁坐下。
“喜歡嗎?”
三丫沒看他,只是把頭埋得更深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嗯”了一聲。
李硯青能感覺到,她瘦弱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伸出手,想象小時候那樣揉揉她的頭髮,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知道,這丫頭外表再怎麼像刺蝟,心裡終究是個渴望安穩的小姑娘。
“哥。”
三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真的是我們的了?”
“是。”
李硯青的回答很乾脆,“以後,這裡就是咱們的家了,是真正的家,而不是石庫門那種地方,我們再也不用跑了。”
再也不用跑了。
這六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三丫心裡最深處的那道閘門。
她再也忍不住,把臉埋在膝蓋裡,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在這座空曠、安全的大房子裡,第一次肆無忌憚地響了起來。
二壯聽到哭聲,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跑過來:“哥,三丫咋了?誰欺負她了?”
“沒事。”
李硯青攔住他,搖了搖頭,“讓她哭一會兒,哭出來就好了。”
他看著窗外,心裡也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從滇省的亡命天涯,到滬海的步步為營,他做的所有事,冒的所有險,歸根結底,就是為了眼前這一刻。
為了讓二壯能像個傻子一樣咧嘴大笑,為了讓三丫能有一個地方放聲大哭。
這棟房子,不只是一個住所,它是他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為他們三個人築起的第一座堡壘。
哭了許久,三丫的聲音才漸漸小了下去。
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死寂的眼睛裡,卻第一次有了一絲光亮。
她看著李硯青,又看了看旁邊手足無措的二壯,忽然伸手,一邊一個,緊緊抓住了他們的衣角。
哭了許久,三丫的聲音才漸漸小了下去。
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死寂的眼睛裡,卻第一次有了一絲光亮。
她看著李硯青,又看了看旁邊手足無措的二壯,忽然伸手,一邊一個,緊緊抓住了他們的衣角。
“喜歡就好。”
李硯青笑了笑,“不過,今天咱們還住不進來。”
“啊?”二壯和三丫都愣住了。
“哥,為啥啊?這不就是咱們的家嗎?”
二壯急了,好不容易有了這麼好的地方,怎麼還不讓住了。
“咱們在石庫門那邊的東西還沒收拾呢。”
李硯青看著他們倆那失望的樣子,解釋道:
“總不能空著手就住進來吧?那點家當雖然破,但也是咱們一點點拾掇起來的。
明天我找人把這裡裡外外都打掃乾淨,咱們把東西搬過來,這裡才算真正有了家的樣子。”
聽到只是因為沒收拾東西,明天就能搬,二壯和三丫的臉上頓時又露出了笑容。
“那感情好!我回去就收拾!”二壯拍著胸脯說。
“嗯。”
李硯青點了點頭,隨即從隨身的包裡拿出那張巨大的滬海地圖,直接鋪在了蒙著灰塵的地板上。
“家是快要有了,但我們的野心,才剛剛開始。”
李硯青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客廳裡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二壯和三丫立刻被地圖吸引了過來,蹲在他身邊。
“哥,咱們下一步幹啥?”二壯看著地圖,興奮地問。
李硯青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沒有停留在任何一家工廠或者商場上,而是畫出了一條連線著碼頭、火車站和市區商業中心的粗線。
“二壯,我問你,咱們的‘詹姆斯’服裝,是怎麼從廣城運到上海來的?”
“坐火車唄,有時候也用汽車拉。”二壯想當然地回答。
“那到了上海之後呢?怎麼從火車站、碼頭,送到南京路的店裡,送到那些加盟商的手裡?”李硯青又問。
“這……找車隊拉唄。”
“沒錯。”
李硯青點點頭,“二壯,你記住,一個城市,不管它有多繁華,蓋了多少高樓,它都像一個人。而交通和運輸,就是這個人的血脈。”
“沒有血脈,這個人就是死的。沒有貨物流通,上海灘再繁華,也只是個空殼子。”
李硯青的手指,在地圖上從碼頭到火車站,再到市中心的商業區,劃出一條條無形的線。
“我們賣衣服,只是在賣一種商品。但如果我們能控制這些商品是怎麼流動的,那我們控制的,就是整個上海的商業命脈!”
“賣衣服,一天撐死賺個十幾萬。但如果我們能讓上海灘所有商家的貨,都得透過我們的手來運送,你想想,那一天能賺多少錢?”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讓二壯頓時茅塞頓開。
他雖然算不清具體的數字,但他能感覺到,那將是一個他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
“哥……你的意思是,咱們要去開卡車?”他試探著問。
“不是開卡車,是開一家公司,一家能調動全上海所有卡車的公司。”
李硯青的野心,在這一刻毫不掩飾。
他用手指在地圖邊緣,靠近碼頭的一個區域重重一點。
“這家公司,叫‘上海第一運輸公司’。國營的,快倒閉了。
手裡有幾十輛破卡車,養著幾百號懶散的司機,欠了一屁股債。但是……”
李硯青的語氣加重了,“它手裡有一樣最值錢的東西。”
“什麼東西?”二壯和三丫異口同聲地問。
“地。”
李硯青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個點上:
“它在碼頭和火車站附近,有兩塊巨大的倉庫用地。那不是普通的倉庫,是海關和鐵路的監管倉。所有進出上海的大宗貨物,都必須先在那裡停放、報關、查驗。”
“誰控制了這兩個倉庫,誰就等於扼住了上海灘貨運的咽喉。”
李硯青站起身,環視著這棟即將成為他們新家的洋房,目光變得深沉。
“所以,拿下它,就是我們站穩腳跟的第一步。等拿下了它,我們就搬進來,安安心心地,把這裡當成我們的大本營。”
“走吧,回去收拾東西。”
說完,他收起地圖,率先走了出去。
二壯和三丫雖然不捨,但心裡卻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他們知道,回到那個擁擠的小屋,只是暫時的。
一個更廣闊、更精彩的世界,正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