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南進與胡適之
1937年的12月,菲律賓,棉蘭老島,達沃灣。
這片被椰子林、蕉麻種植園和紅樹林包圍的南方港口,在地圖上保持著偏安一隅的寧靜姿態。
但對於東京陸軍參謀本部、海軍軍令部和南洋廳來說,這裡始終是一枚早已嵌進南洋腹地的帝國楔子。
在過去十年裡,超過兩萬名日本移民湧入這裡。
他們控制了當地絕大部分蕉麻生產,開墾了數萬公頃土地,在街頭建起日式酒館、神龕、學校、倉庫和商社辦事處。
隨著華盛頓對日戰略資源封鎖逐步成形,達沃的意義在數週之間驟然升級。
這裡是東京南下搶奪油田、橡膠與鐵礦的理想前置中轉站。
只要開戰,這裡龐大的日僑、簡易跑道和無線電臺,就能在瞬間轉化為帝國南方軍的眼睛與耳朵。
按照東京陸軍參謀本部第二部的最新密令,日方必須搶在美菲徹底合流前,將達沃灣西側的銅礦、鐵砂礦和深水碼頭強行轉入日本商社名下。
三井物產的代表高橋帶著外務省的加急公文,急匆匆地趕赴馬尼拉。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張蓋著“太平洋開發聯合體”藍色鋼印的無限期延審通知。
“高橋先生,請用茶。”
馬尼拉總統府一間偏廳裡,自治領總統奎松的私人顧問唐·埃米利奧坐姿優雅。
這位西菲混血政客穿著純白色的巴隆襯衫,一邊用純銀剪刀修剪雪茄,一邊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根據聯合體安全委員會最新頒佈的《遠東戰略資源統制條例》,達沃灣的所有礦業、倉儲與港口特許權,已於上週完成了資產重組。”
“凡是位於南部軍事禁區周邊的重工業設施,一律收歸聯合體統一排程。”
高橋臉色緊繃,雙手死死按在沙發扶手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顧問先生,我們三家商社在達沃投資了超過四百萬比索!我們在五年前就擁有這些礦產的優先續約權!”
“這是英美法律最尊重的契約!你們跳過一切常規聽證程式,強行凍結審查,這分明是直接的政治絞殺!”
“法律當然值得尊重,高橋先生。”
埃米利奧笑著劃燃長梗火柴,點燃雪茄。
青色煙霧在溼熱的空氣中散開。
他側過身,用手指向高大落地窗外的馬尼拉灣。
陽光穿過烏雲,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數艘萬噸級巨輪靜靜泊在深水錨地,船身漆著醒目的灰色塗裝,桅杆上高高懸掛著太平洋聯合體的標識。
這些巨輪的甲板上整齊排列著重型橋式吊裝裝置,粗壯的鋼骨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高橋死死盯著那枚標誌。
他太清楚這個標誌的分量了。
早在1936年,亞瑟·肯尼迪就在這片群島上推行了《多民族共和體制草案》,迫使奎松總統簽字畫押。
海關、銀行、港口、重工業特區,早已被打包塞進了太平洋開發聯合體的口袋。
標準石油、伯利恆鋼鐵、杜邦財團、福特汽車的資金和技術,早已在這裡鑄成了鐵壁江山。
埃米利奧吸了一口雪茄,輕聲說道:“就在上週三,太平洋開發聯合體旗下的‘太平洋資源與物流集團’,已經以雙倍價格拿走了達沃灣西側全部的勘探、港務、倉儲和鐵路專營權。”
高橋猛地站起身:
“這是明目張膽的強盜行徑!馬尼拉必須遵守契約!我們要去最高法院起訴!我們要向華盛頓提出最嚴厲的外交抗議!”
“請便,高橋先生。”
埃米利奧端起冰鎮椰子汁,嘴角帶著屬於勝利者的施捨。
“馬尼拉的法官們最近正忙著慶祝聖誕,明年二月或許能看一眼你們的訴狀。”
“至於華盛頓……”
他輕輕笑了一聲,目光裡閃過一絲戲謔。
“兩院的議員們每天早上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閱讀肯尼迪先生的《先鋒者報》。”
“如果你們的抗議信送過去,我敢保證,後天早上的頭版就會刊登日本商社在菲律賓南部囤積軍工銅礦、修築秘密跑道的照片。”
“屆時,你們在美洲西海岸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棉花和木材配額,恐怕也要跟著這些達沃礦石一起,被鎖進先鋒者集團的黑名單裡。”
高橋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變冷。
冷汗順著他的後頸滑進挺括的西裝領口。
他終於意識到,亞瑟·肯尼迪在這片土地確立的秩序至今依然長著鋒利的牙齒。
那是一張覆蓋了港口、法庭、重工業與武裝安保的鋼鐵巨網。
日本每向南看一眼,這張網就會在帝國最致命的關節上,無聲無息地收緊。
……
與此同時,達沃灣西側一處名義上屬於“昭和農林協會”的蕉麻種植園內,一場清洗正在暴雨中進行。
雨水如注,砸在寬大翠綠的蕉麻葉上,發出連綿不絕的爆裂聲。
紅褐色的泥地被戰靴踩得漿汁橫飛。
十幾名身穿深色獵裝的武裝人員,正手持衝鋒槍,動作利落地將幾名作農民裝扮的日本人從木板房裡押解出來。
他們是“先鋒者安全顧問公司”的僱員,其中既有一戰退役的美國海軍陸戰隊老兵,更有大批洪門武裝子弟。
“頭兒,地下室挖出好東西了。”
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華人青年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快步走到領隊格雷迪面前。
格雷迪曾是美軍在蘇比克灣的退役軍士長,隨亞瑟的第一批老兵隊伍踏上了這片土地。
“抬上來。”格雷迪吐掉嘴裡的菸頭,冷冷說道。
幾隻沉重的防潮木箱被粗暴地砸在泥地上,在撬棍的脆響中破開。
裡面露出的,是德國產高精度測繪儀、三部軍用大功率電臺,以及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手繪海圖。
格雷迪抽出一張海圖,任由雨水打溼紙頁。
上面用精細的日文線條標註出了馬尼拉灣水深資料、蘇比克灣美軍基地的火力死角,以及民都洛海峽的暗礁分佈。
“農業專家?”
格雷迪蹲下身,看著那幾個被反剪雙手、按在泥地裡的日本“農夫”。
他伸出粗厚的手掌,捏住領頭一人的下巴,強行將他的臉抬起來。
對方那雙死硬、怨毒的眼睛,分明屬於接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日本軍官。
“你們的鋤頭揮得可真夠深的,都快挖到聯合體潛艇的水下航道了。”
格雷迪冷笑了一聲,拍了拍對方的臉頰。
“幾年前,你們的幾位前輩試圖襲擊我們的二號橡膠園,最後他們的腦袋成了肯尼迪總督下午茶餐桌上的擺設。”
“看來,你們的健忘症很嚴重。”
他站起身,乾淨利落地揮了下手:
“全部帶走,送去馬尼拉的特別收容所。讓洪門的兄弟把這裡接收了。”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在暴雨中搖曳的廣闊蕉麻林,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
“現在,這裡的地契、倉庫和無線電臺,全部歸太平洋聯合體所有。”
直到很久之後,日本人才醒悟,亞瑟·肯尼迪是故意讓他們把注意力集中在南下,好讓他們的實力消耗在這片他經營許久的泥潭之中……
直到美利堅的武裝力量得以正式介入戰爭。
……
與馬尼拉的炎熱截然不同,紐約的冬天冷得刺骨。
胡適將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領子拼命往上拉了拉,試圖遮擋住不斷灌進脖子裡的寒風。
他腳上那雙牛皮鞋,此時已經沾滿了紐約街頭半融化的雪水與混雜著馬糞、煤灰的泥濘。
他太累了。
自從今年九月受命作為“非正式使節”出使美國以來,他已經在這片陌生而繁華的土地上奔波了整整三個月。
從舊金山的唐人街演講,到芝加哥大學的學術沙龍,從底特律汽車工廠的工會集會,到華盛頓那些私人沙龍,他不知疲倦地奔走著。
他努力向那些衣著光鮮、生活安逸的東海岸社會精英們,一遍遍地闡述著那場發生在中原大地上、屬於四萬萬人的慘烈抵抗。
他是北大的教授,是新文化運動的領袖,是美國知識分子眼中“最文明、最懂西方、最具有自由主義精神”的東方智者。
他的每一次演講都座無虛席。
那些衣著華貴的夫人們會在聽到戰火摧毀大學圖書館時發出痛心的哀嘆,紳士們會在他講到平民流離失所時露出憤怒的神色。
在演講結束時,全場會起立爆發出長達數分鐘的熱烈掌聲,人們會排著隊來握他的手,用充滿悲憫的語氣對他說:
“適之先生,您講得太動人了。上帝一定會保佑中國。”
可眼淚擦乾、掌聲歇息之後呢?
當胡適試圖帶著滿腔的希望,走進那些辦公室,去談論實質性的援助時,得到的卻永遠是推諉和扯皮。
“適之先生,我們對貴國在遠東的遭遇深表同情。但您必須理解,美國是一個法治國家,我們必須嚴格遵守《中立法》的規定。”
“適之先生,關於您提到的‘桐油貸款’,財政部需要先評估貴國在戰時環境下的資源出口能力和償付能力。這需要時間,也許是半年,也許是一年。”
“適之先生,保持和平是美利堅合眾國目前最好的外交選擇。我們的選民不想讓他們的孩子去為亞洲的衝突流血,請理解我們的難處。”
那些在講臺上聽到的讚美與同情,在這些辦公桌前,全部被置換成了最禮貌的拒絕。
在華盛頓那些日子裡,胡適常常一個人坐在旅館那張木椅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陷入長久的迷茫與絕望。
他開始痛苦地意識到,在國際政治的殘酷牌桌上,書生的眼淚、高尚的道德、以及文明的尊嚴,連一枚最微不足道的籌碼都算不上。
那個古老帝國每天成百上千死去計程車兵與平民,在華盛頓的政客和華爾街的銀行家眼裡,不過是一份可以被隨時封存的資料。
直到前幾天,當他再次被財政部助理部長用“程式問題”拒之門外時,報攤上那一疊疊《先鋒者報》,像是一道平地驚雷,震醒了他。
《對侵略性武裝國家出口限制及國家安全貿易審查法案》透過了。
胡適死死地盯著報紙上亞瑟·肯尼迪在國會山大理石臺階前發表的演說。
那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像是一團燃燒的炭火,透過紙面,將他渾身的血液燙得幾乎沸騰。
那不是他所熟悉的、帶著自由主義溫情的道德辭令。
那是鐵與火的語言。
那是直接用選票、金錢、工業命脈作為武器,硬生生在孤立主義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鐵壁上砸開了一個缺口。
“要找這個人。”
當時,胡適的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他顧不上大使館那些職業外交官“需要先透過外交通路遞交會面申請”的善意勸阻。
也顧不上自己作為一國特使的體面。
在當天深夜,他便拎著那隻磨損的舊皮箱,買了一張最快前往紐約的夜班火車票。
他要去見這個在短短半個月內,用一套令人戰慄的輿論和政治手腕,強行改變了太平洋兩岸地緣政治格局的年輕巨人。
……
先鋒者大廈,八十八層。
當胡適在秘書的引導下,邁出電梯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這裡不像是一個集團的總部,更像是一個在精密運轉的戰時指揮所。
穿著考究、神色匆忙的男男女女抱著一疊疊檔案,在走廊裡快速穿行。
空氣中瀰漫著油墨、雪茄和高階香水的混合味道,上百臺電傳打字機發出的“嗒嗒”聲此起彼伏,宛如戰場上密集的輕機槍掃射。
牆壁上掛著一排排巨大的世界時鐘,分別顯示著倫敦、東京、上海、馬尼拉和華盛頓的時間。
每一個數字跳動,都代表著海量的資訊與資金正在這座大廈的神經末梢中流動。
在最深處的那間辦公室門前,伊莎貝拉·哈里森正和幾位法律顧問低聲交代著什麼。
看到胡適,她停下了交談,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個禮貌微笑:
“適之先生,歡迎來到先鋒者。肯尼迪先生已經在裡面等您了。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