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被良心啃噬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議事廳內那一張張噤若寒蟬的臉。
恐懼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它能讓人生出反抗的勇氣,也能將人徹底碾碎成溫順的奴隸。
“從今天起,府內人事,由我親自掌管。”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鐵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願意留下的,月錢翻倍,家人由我庇護。”
“想走的,現在就可以去賬房領三百兩銀子,從此與公主府,再無瓜葛。”
她頓了頓,那雙仿若寒潭的鳳眸裡,映出跳動的燭火,卻照不進半分暖意。
“我只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
說完,她便重新坐回了主位,閉上眼,再不言語。
那是一種極致的,無可辯駁的強勢。
她沒有威逼,也沒有利誘。
她只是將兩條截然不同的路,血淋淋地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留下,是與她這艘隨時可能傾覆的破船,一同沉入深淵,卻也可能搏一個潑天的富貴。
離開,是拿著一筆足夠安身立命的銀子,從此海闊天空,卻也要揹負著背主求榮的罵名,在午夜夢迴時,被良心啃噬。
時間,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緩緩流逝。
那根被點燃的檀香,青煙嫋嫋,香氣清冷,好比催命的符咒。
終於,有人動了。
是那個平日裡最膽小怕事,負責灑掃庭院的劉婆子。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柳雲霜面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老奴,願追隨公主。”
她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了留下。
他們不是不怕死。
可他們更怕,像福伯那樣,為柳家忠心了一輩子,最後卻落得一個“亂黨”的罪名,死得不明不白。
他們要用自己的性命,賭一個公道。
一炷香燃盡。
最終,只有七八個管事,選擇了離開。
柳雲霜緩緩地睜開眼,看著那些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的人,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去吧。”
她揮了揮手,仿似在驅趕幾隻無關緊要的蒼蠅。
那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柳雲霜看著剩下的大幾十號人,緩緩地站起身。
“從現在開始,你們的命,是我的。”
“你們的家人,也是我的。”
“誰敢動他們一根汗毛,我便要他全家,陪葬。”
她的話,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讓天地變色的狠戾。
在場的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那聲音,震得樑上塵土,簌簌而下。
“我等,誓死效忠公主!”
門外,郭振聽著裡面那山呼海嘯般的效忠聲,一張臉,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知道,他今晚,已經輸了。
他不僅沒能拿下柳雲霜,反而讓她,用一種最慘烈的方式,徹底收服了整座公主府的人心。
“將軍,我們現在怎麼辦?”一個親信湊上前來,低聲問道,“要不,我們撤吧?”
“撤?”郭振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猙獰,“我帶三千人來,若是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我郭家的臉,我姐姐的臉,往哪擱!”
他猛地一勒馬韁,那匹高頭大馬,不安地嘶鳴了一聲。
“傳我命令!”他用一種近乎嘶吼的聲音,下達了命令,“所有人,就地紮營!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公主府!”
他要耗。
他就不信,柳雲霜能在這座被圍得如同鐵桶的府裡,耗一輩子!
聽風樓。
雅間之內,霍燼寒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胸口的傷,已經重新包紮好。那身寬鬆的白色中衣,也換成了一套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
他那張蒼白妖異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那雙猩紅的眸子,在清冷的月光下,閃爍著駭人的,仿若野獸的光。
“督主。”那個之前來報信的玄衣衛,依舊單膝跪在地上,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擔憂,“公主她……她真的沒問題嗎?”
霍燼寒沒有回答。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公主府的方向。
那邊的夜空,被火把映得一片通紅,就像一片凝固的血。
“她當然有問題。”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好比刀鋒劃過礪石。
“她最大的問題,就是總以為自己,是一隻可以獨自對抗風暴的雛鷹。”
“卻忘了,有些風暴,是會吃人的。”
他說著,從懷裡,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用黑鐵打造的哨子,放在唇邊。
沒有聲音發出。
可在這座城市的無數個陰暗角落裡,一道道蟄伏的黑影,卻在同一時間,悄無聲息地,動了。
公主府。
那幾名選擇離開的管事,剛剛領了銀子,從後門溜出。
他們還沒來得及慶幸自己逃出生天,幾道鬼魅般的身影,便從黑暗中,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的身後。
冰冷的刀鋒,無聲地劃過他們的咽喉。
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那幾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便被拖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京城各大賭坊,青樓,甚至是一些尋常的米麵鋪子裡。
那些平日裡與公主府有過來往的,屬於皇后一派的眼線,都在同一時間,遭到了最精準,也最致命的清洗。
殺戮,在夜色下,無聲地進行。
整個京城的地下世界,都在這一夜,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用最血腥的方式,重新洗了一遍牌。
東宮。
太子蕭崇,正焦躁不安地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怎麼樣?公主府那邊,有訊息了嗎?”他對著跪在面前的一個東宮侍衛,沉聲問道。
“回殿下,郭振的三千禁軍,依舊圍著公主府,沒有任何動靜。”
“廢物!”蕭崇一腳踹翻了身旁的香爐,那張俊秀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與煩躁,“郭振是廢物,你們也是廢物!本宮養著你們,就是讓你們在這裡,當睜眼瞎的嗎!”
那個侍衛嚇得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殿下息怒。”一個溫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一身青衫,面容儒雅的柳明璋,端著一碗安神湯,緩緩走了進來。
“母后那邊,也是騎虎難下。柳雲霜的手裡,畢竟握著父皇的金牌。”
“表哥。”蕭崇看到他,臉上的怒意,才稍稍收斂了一些,“現在怎麼辦?我們就這麼幹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