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誰給你的膽子
那扇始終靜默著的,通體漆黑的香檀木馬車,車簾被一隻蒼白修長的手,緩緩掀開。
霍燼寒自車內走出。
玄色蟒袍,墨髮玉簪,周身不見半分遠行的風塵,反倒像是剛從自家庭院中閒庭信步而出。
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彷彿能將人骨血都凍結的陰冷氣息,在瞬間壓過了山谷間劍拔弩張的肅殺。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那劍拔弩張的兩軍,也未曾抬眼望向高臺上臉色煞白的柳雲霜。
他的腳步很慢,踩在枯黃的草葉上,卻未發出絲毫聲響。
他就那樣徑直穿過了對峙的人群,走向手持聖旨,笑得一臉得意的拓跋月。
拓跋月臉上的笑容因為他的出現,有了一瞬間的凝滯,但隨即化為更加濃烈的佔有慾與炫耀。
她甚至主動迎上前去,準備再次挽住他的手臂,向所有人宣告這個男人是屬於她的。
可霍燼寒卻在她即將觸碰到自己衣袖的那一刻,側身避開。
他的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疏離。
拓跋月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霍燼寒沒有理會她,只是伸出手,從她手中抽走了那份明黃的聖旨。
他的指尖蒼白,與那刺目的明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展開聖旨,視線自上而下,一掃而過。
那雙幽深的眸子裡,不見半分情緒,好比在看一張無用的廢紙。
隨即,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他指尖微動,內力催發。
那份代表著至高皇權的聖旨,竟在他指尖,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齏粉,隨風飄散,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偽造聖旨,挑起兩國爭端。”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卻像驚雷般傳遍了整個山谷。
“拓跋月,誰給你的膽子?”
拓跋月臉色劇變,她完全沒料到霍燼寒會當著兩軍將士的面,公然毀掉聖旨,還反將一軍!這跟他們之前商議的計劃,完全不一樣!
“燼寒,你這是什麼意思?這聖旨明明是……”
“住口!”
被五花大綁的蕭崇好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掙扎起來,對著拓跋月厲聲喝道:“你這個毒婦!是你!是你用孤的性命威脅,逼迫孤與你合謀,偽造聖告,意圖陷害承安郡主,挑起戰端!霍千歲,你要為孤做主啊!”
他聲淚俱下,將自己摘得一乾二淨,那副卑劣的嘴臉,讓柳雲霜在城牆之上看得陣陣作嘔。
拓跋月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搞蒙了,她指著蕭崇,氣得渾身發抖,“你血口噴人!我們明明……”
“夠了。”
霍燼寒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辯解。
他緩緩轉身,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終於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高臺之上,那個身形單薄卻脊背挺直的柳雲霜身上。
四目相對。
隔著百步的距離,隔著兩軍的對峙,隔著國仇家恨,隔著無法言說的欺騙與秘密。
柳雲霜的心,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看不懂他。
她完全看不懂他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她以為他會說些什麼的時候,霍燼寒卻收回了視線。
他從袖中,取出了另一份卷軸,隨手拋給了遠處一名一直躬身侍立,毫不起眼的老太監。
“念。”
一個字,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老太監連忙展開卷軸,那捲軸的火漆印,竟是皇帝的私印!
“奉聖上密令!”老太監尖細的嗓音,再一次劃破了山谷的寧靜,“朕聞邊境軍備走私一案,與北涼使團有所牽連,茲事體大,特命司禮監掌印霍燼寒,全權徹查。凡涉案之人,無論官階,無論宗親,皆可先斬後奏。若有阻撓者,以謀逆論處!”
“欽此!”
局勢,在這一瞬間,徹底逆轉!
前一刻還是意圖不軌的敵國皇子,下一刻,竟成了手持尚方寶劍,奉旨查案的欽差!
拓跋月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蕭崇更是直接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他們都成了霍燼寒這盤棋上,被隨意丟棄的廢子。
“不!這不可能!”拓跋月狀若瘋魔地尖叫起來,“霍燼寒,你才是幕後主使!是你!
是你教唆柳姍攀誣承安郡主,是你給了我玄衣衛的佈防圖,讓我嫁禍於她!你才是那個最想挑起戰爭的人!”
她猛地從懷中掏出另一份供詞,和那幾張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圖紙。
“大家看!這就是證據!柳姍的親筆供詞!還有他玄衣衛的佈防圖!他一個宦官,一個敵國皇子,卻對我大雍的京城佈防瞭如指掌!他若不是奸細,誰是奸細!”
她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再次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的視線,都彙集到了霍燼寒的身上。
沈家軍的將士們握緊了手中的刀,眼神中的戒備與敵意,並未因為那份密令而減少分毫。
就連皇帝派來的禁軍,也面露疑色,躊躇不前。
玄衣衛的佈防圖,這可是通敵叛國的鐵證!
柳雲霜站在高臺之上,指尖冰冷。
她看著霍燼寒,那個被千夫所指,卻依舊面不改色的男人。
他究竟,還有多少秘密?
霍燼寒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臉上卻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笑意。
“佈防圖?”
他輕聲重複著這三個字,語調平淡,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譏誚。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否認。
只是忽然抬起手,對著身後的玄衣衛,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命令。
“把人,帶上來。”
兩名玄衣衛領命而去,片刻之後,竟從使團隊伍的最後一輛囚車裡,押出了一個披頭散髮,渾身是血的人。
那人被粗暴地推倒在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柳雲霜再熟悉不過的臉。
是柳明璋!
他怎麼會在這裡?
柳明璋顯然也受了重刑,神志不清,可當他看到不遠處的拓跋月時,眼中卻迸發出刻骨的恨意。
“毒婦!是你!是你騙了我!”他嘶吼著,掙扎著,想要撲過去,“你說只要我幫你弄到佈防圖,你就會救姍兒!你這個騙子!”
拓跋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難看。
“你胡說!我根本不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