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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陸雪琪和碧瑤(220)

半柱香。大約一炷香的三分之一到一半,足夠一個人下到井底、找到舊物、再爬上來。但前提是一切順利,沒有任何意外。

而意外是陣師最大的敵人。老陣師在殘頁第一頁就寫了這句話。意外是陣師最大的敵人,而地面上正在等著反衝發生的那具精細傀儡和他的主人,就是此刻最大的意外。

蘇寒在井臺邊上坐了下來,背靠著井口的青石圈,面朝著堂屋的方向。堂屋裡黑洞洞的,他看不到傀儡的身影,但他知道它就在裡面。它不會離開——它在等陣圖啟動,在等那兩炷香的時間過去,在等反衝的火焰燒掉井臺上的一切。他不會讓它等到那個時刻。他要在地火開始湧動的第一時間就執行逆火觸發,在傀儡和它背後的老東西反應過來之前把舊物拿到手。

至於拿到之後怎麼辦——他沒有想好。他身上有老陣師的銅尺,有三根已經釘在陣圖上的銀針,有對這座院子裡每一塊磚石每一道裂縫的瞭解,有一個半年來反覆推演陣法積累下來的直覺判斷力。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能不能讓他對付一具精細傀儡和一個他從未見過但在雲裡等了十二年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老陣師留下的那句話——他在殘頁第三頁的註文裡說,“舊物不可落於他人之手,寧可毀之。”老陣師沒有解釋為什麼,但在那句話旁邊用鉛筆寫了四個小字,字型急促潦草,像是一瞬間想到的念頭被飛快地記在了紙上:

“它是活的。”

舊物是活的。老陣師在井底留下的那件東西不是一件死物,不是一把銅尺、一根銀針或者一塊礦石那樣的工具或材料。它是一個活的、能夠“甦醒”、能夠“感應”的東西。蘇寒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因為他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隱約猜到了——能夠讓一個陣師甘願冒險把它藏在地下封印之下二十多年的東西,能夠讓雲裡的老東西惦記了十二年不惜做一具精細傀儡來盯著這座院子的東西,不可能只是一件普通的法器或者材料。它一定有某種特殊性。而“活的”這個屬性,足以解釋一切。

也足以讓他產生一個新的念頭。如果舊物是活的,如果它能夠在被觸發之後保持半柱香的活性,如果老陣師在它上面留下的不只是一個簡單的脫扣機制而是一整套預設的指令——那麼他在井底見到它的時候,也許不需要只是被動地把它取出來帶走。他也許可以跟它產生某種互動。也許可以啟用老陣師留下的更深層的機關。也許可以讓它做出某種老陣師在二十多年前就設定好的、專門為了防止它落入不該落入之人手中的反應。

這個念頭在蘇寒的腦子裡轉了幾圈,他沒有繼續往下想。在見到舊物之前,一切猜測都沒有意義。他現在需要做的不是猜測,而是確保自己的每一步操作都準確無誤。

他從井臺邊站起來,走到堂屋裡。這一次他沒有摸黑走路——他把井臺上的蠟燭端了回來,放在方桌上。燭光照亮了堂屋的半邊牆壁,照出了牆上那些陳舊的裂紋和角落裡積著的灰塵。他走到床鋪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銅鑰匙。

銅鑰匙是老陣師遺物中的一件。它跟木匣子裡的其他雜物不同,一直被他單獨放在枕頭底下。鑰匙的柄上刻著一個螺旋形的標記,跟井臺陣圖的螺旋紋幾乎一樣,只是圈數少了幾圈——只有五圈。鑰匙的齒很長,齒形複雜,每一道齒槽的深度和弧度都不一樣,在燭光下看像是一道微縮的地形圖。他不知道這把鑰匙是開什麼鎖的——這座院子裡沒有任何一把鎖能用上它,鎮上也沒有。他曾經拿它去試過鎮公所後面的那口老井上的鐵鎖,打不開;試過孟先生留下的藥材櫃子上的銅鎖,也打不開。他後來索性不再試了,把它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拿出來看看,像是在看一個沒有答案的謎語。

但今天在看到了老陣師那張井底剖面圖之後,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這把鑰匙的螺旋標記跟井底的螺旋紋一模一樣——不是說圈數相同,而是螺旋的走勢和弧度相同,就像是用同一張手稿按不同比例縮放出來的。如果井底的舊物放在螺旋紋的中央,而那個螺旋紋是一個機關結構的話,這把鑰匙也許就是開啟那個機關的一部分。

他把銅鑰匙放進了貼身的衣袋裡,和那三根銀針原先放的位置挨在一起。然後他走到床鋪邊,伸手在床板底下摸索了一陣,手指觸到了一處略微凸起的木板邊緣。那是他住進這座院子的第三天發現的——床板靠牆的那一側有一塊活動的木板,拆下來之後可以看到牆上的一個暗洞。洞裡塞著一捆陳舊的麻繩,繩身粗而結實,一頭綁著一隻銅鉤子,鉤子的形狀是特製的,跟普通的鐵鉤不一樣——鉤尖朝內彎了三道彎,形成一個倒刺的結構。這是井繩,老陣師當年用的井繩。蘇寒發現它的時候繩身上的麻線已經有些老化發硬了,但他用桐油重新浸了一遍之後麻繩恢復了柔韌,強度足夠承受一個大活人的重量。

他把井繩從暗洞裡拽出來盤在地上,仔細檢查了一遍繩身有沒有斷裂或者蟲蛀的地方。繩子從頭到尾完好無損,銅鉤子也沒有生鏽,三道倒刺彎鉤在燭光下閃著暗沉的光澤。他把井繩捲成一個大圈挎在肩上,份量不輕,壓得他右肩微微往下沉了一沉。

然後他走到牆角那堆木箱子旁邊,翻出了一件舊皮襖和一雙厚底布鞋。皮襖是老陣師的舊物,袖子磨得發亮,肩膀的位置補過一塊顏色稍深的皮子,但整體還算完整。舊皮襖寬大厚實,穿上之後可以在井下抵禦地火的灼熱——井底離地脈近,火氣重,普通衣物撐不了多久。厚底布鞋是他自己縫的,鞋底納了三層粗麻布,踩在燙熱的岩石上能多撐一會兒。他把皮襖穿上,布鞋換好,腰間別上銅尺和竹抹刀,衣袋裡裝著銅鑰匙和那一小罐調好的銅精粉,肩膀上挎著井繩。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站在堂屋中央,面對著敞開的門口,對著院子裡的井臺,對著井臺上那個在月光下靜靜等待的九圈螺旋。夜風比剛才更大了一些,吹得蠟燭的火苗瘋狂地往一側傾斜,蠟油淌了一桌子。他沒有去扶蠟燭。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對著堂屋深處的黑暗說了一句話。

“陣圖要啟動了。”

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但他知道傀儡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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