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陸雪琪和碧瑤（181）
他心情平靜的時候，力量像春水一樣溫馴地流淌；他情緒激動的時候，力量會像潮水一樣澎湃湧動；而當他“心裡熱了“的時候——就像那天在戰場上看到廢墟中的燈火——力量會在剎那間自行凝聚到掌心，化成實質的光芒。
宗主知道這件事後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最後說了一句話：“寒兒，你這已經不是修為了。這是一種……境界。一種我們所有人都在追求但從未真正抵達的境界。“
“什麼境界？“
“'心即法'的境界。“宗主看著他，眼裡有驚歎，也有某種近乎敬畏的神色，“傳說上古有大能者，一念花開，一念花落，心念所至即為神通。你如今踏上的，就是那條路。“
蘇寒“哦“了一聲，沒有特別興奮也沒有特別惶恐。他只是覺得，這下麻煩了——宗主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像看徒弟，像看一尊行走的活佛。他不喜歡那種眼神。
好在宗主很快就恢復如常了。到底是活了三百多年的老狐狸，短暫的失態之後立刻把心態調整回來，該罵照罵該罰照罰。三天後蘇寒因為練劍遲到了半刻鐘，宗主照樣罰他抄了三百遍《天罡正氣訣》，一個字都不能少。
蘇寒趴在案前抄經文的時候，阿圓蹲在旁邊給他研墨，一邊研一邊問：“蘇師叔，你不是很利害了嗎？怎麼掌門師祖還罰你抄書啊？“
蘇寒頭也不抬地繼續寫：“厲害跟守規矩是兩碼事。再厲害的人，遲到了也得認罰。“
阿圓似懂非懂地點頭，往硯臺裡又添了一勺水：“蘇師叔，那你現在算不算天下第一厲害的人了？“
蘇寒筆尖一頓，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他想了想，放下筆，看著阿圓認真的小臉：“阿圓，你覺得什麼樣的人算天下第一厲害？“
“能打贏所有的人！“
“能打贏所有的人，然後呢？“
阿圓愣住了，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然後……然後就沒人敢欺負他了呀。“
“那他要是一直找不到人打架呢？“
“那就……那就……“阿圓憋了半天，小臉通紅，“那就不厲害了？“
蘇寒笑了，伸手拍了拍阿圓的腦袋：“你看，光靠打架贏來的厲害，是靠不住的吧？找不到對手就不厲害了，那算什麼天下第一？“
“那什麼才是靠得住的厲害？“
蘇寒想了想，把目光投向窗外。後山的桃樹花已經落盡了，新葉從枝頭冒出來，翠綠翠綠的一片，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一隻黃鸝落在枝頭，歪著腦袋梳理羽毛，尾巴一翹一翹的。
“我覺得，“蘇寒慢慢地說，“能讓別人心裡也亮起光來的人，才是最厲害的。“
阿圓皺著眉頭琢磨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就像蘇師叔你這樣的？“
“我？我還差得遠呢。“蘇寒重新提起筆繼續抄經文，“我也還在學。“
阿圓不說話了，安安靜靜地研墨。窗外的黃鸝叫了兩聲，飛走了。陽光從窗格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案上的宣紙上，把那些墨跡未乾的字照得閃閃發亮。
…………
穀雨過去十天之後，蘇寒動身去了火雲谷。
出發那天是個大晴天，天上連一絲雲都沒有。蘇寒揹著一個小包袱，裡面裝著兩件換洗衣裳、一壺桃花釀和宗主塞給他的三瓶療傷丹藥。阿圓一路把他送到山門口，眼眶紅紅的，癟著嘴像是要哭。
蘇寒蹲下來跟她平視：“哭什麼？我半個月就回來了。“
“那你說話算話！“
“算話。回來給你帶火雲谷的米酒。“
“我不能喝酒！“
“那就帶米酒做的糖。“
阿圓這才破涕為笑，伸出小拇指：“拉鉤！“
蘇寒跟她勾了手指，站起身朝山下走去。走出幾十步回頭一看，阿圓還站在山門口朝他揮手，小小的身影在晨光裡縮成一個小黑點。他轉過身繼續走，走了一截路又回頭，小黑點還在。他第三次回頭的時候小黑點終於不見了，大概是回去了。
他笑了笑，繼續趕路。
火雲谷在凌霄仙宗以南八百里的地方，以他如今的腳程，兩天就能到。但他沒有急著趕路。他走在官道上，走過村莊和城鎮，走過田野和河流，像一個普通的行人那樣慢慢地走。偶爾停下來看路邊的野花，偶爾在茶棚裡歇腳喝一碗粗茶，偶爾跟挑著擔子的貨郎聊兩句閒話。
這是他第一次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凡塵裡。以前出門不是為了執行任務就是趕著去什麼地方，總有明確的目的和緊迫的時限。但這一次不一樣。他要去火雲谷看那些百姓，這個“去“本身就是目的，早一天晚一天區別不大。
第一天傍晚，他路過一個叫柳溪鎮的地方。鎮子不大，百來戶人家沿溪而居，鎮口有一座石橋，橋頭有棵歪脖子柳樹，樹下坐著一個老太太在納鞋底。蘇寒走過去的時候老太太抬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小夥子，走累了吧？來坐會兒。“
蘇寒在老太太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整條溪水染成金紅色。老太太手裡的鞋底納了一多半，針腳密密麻麻的，一看就結實。
“大娘，您這鞋底是給誰納的？“
“給我孫子。那小子皮，三個月就能踹爛一雙鞋。“老太太說著又紮了一針，手指頭上有厚厚的老繭，“你是從北邊來的吧？口音不像我們這的。“
“嗯，從凌霄仙宗那邊來。“
蘇寒說了“凌霄仙宗“這四個字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以往出門辦事，宗門名號是要藏著的，能不提就不提。但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對著一個納鞋底的老太太，他隨口就說出來了，像是說“我是從鄰村來的“一樣平常。
老太太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抬起頭又仔仔細細看了蘇寒一眼。
“仙宗的人啊。“老太太的語氣沒什麼波瀾，只是點了點頭，“那怪不得瞧著氣色好。前些年鎮上鬧瘟疫，就是你們仙宗的人來治的，一個穿青衣裳的姑娘，長得水蔥似的，施了幾道符水，病就好了。“
蘇寒知道她說的是誰。凌霄仙宗醫修一脈的季師姐，前年確實在南方几個鎮子走過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