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街口屍斑
他一路往鎮西繞,走的不快。
白天剛下過小雨,石板邊緣還泛著潮氣,燈影一照,人影像貼在水面上。
繞過巷尾那口老井時,他停了下,往裡看了一眼。
井邊那棵歪脖槐樹葉子落的差不多了,枝丫叉著,像是早死的手。
他記的幾年前那起案子,就是這兒吊死個賣紅藥的,屍體吊在樹上三天才被人看見。
後來他來看過,那時候還不是差役,是跑腿的。
老牢頭指著井邊那道石痕說:“這地方,有人招魂。”
今晚井邊沒有紙灰,也沒香頭。
但是有一截鞋印。
細底,和前幾夜在庫房踩灰的一樣。
說明對方來這邊踩過點。
他蹲下摸了摸印邊,溼的不多,雨前踩的。
不是鎮里人,是夜裡溜進來的。
他繼續往外繞,穿過後坊的廢市,一直走到鎮西出口那條羊腸小路。
這裡往北就是林子,過林再繞,是黑林澤。
他沒急著進林,而是從腰裡抽出一隻細短的竹哨,塞進嘴裡,輕輕吹了一下。
沒有聲。
這是他自己改過的哨,聲頻壓的極低,傳不了遠,只能在二十步內聽見。
吹三聲是“收”,吹一聲是“散”,吹兩聲是“轉”。
吹完,他原地等了十息,沒人應。
又等十息,樹上落下一點風動,是枝頭被帶了一下。
他身子往後一挪,貼在路邊那塊大石頭後。
過了一息,林子裡有輕響,一人穿了棕衣、繫著白布頭,從樹後走出來。
那人一手提著刀,一手拖著個包裹,走到半路,四下看了眼,咕噥一句:“人呢?”
李乘風沒回。
棕衣人又等了兩步,嘴裡念:“說好了這時交,怎麼不見人?”
他邊說邊往大石這邊靠,剛一轉彎,刀背就頂在脖子上。
“你找誰?”
李乘風語氣低,刀背卻壓的死。
棕衣人一下怔住,手裡的包裹差點丟了:“哎……哥,別動手,我送貨的。”
“哪家的?”
“西碼頭那邊的,說是替人送個物件,要在這兒交給人……我也不認的誰接。”他聲音發虛。
“誰給你的?”
“一個瞎眼老頭,左臉有胎記,走路拄柺杖,說他家前兩天死了人,託我拿這東西來換錢的……”
李乘風腳下一緊:“東西在哪?”
“包裡……”棕衣人趕緊把手裡的布包舉起來。
李乘風左手一探,拽過來,掂了掂,硬的,像是木頭。
他把包扯開,裡頭是一截細長木匣,匣面壓著銅釦,釦子生鏽,有點粘。
他沒急著開啟,先問:“你送過幾次了?”
“就這一回。”
“那你知道換什麼?”
“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就是拿錢跑腿的。”
李乘風聽到這,知道這人底子淺,不是圈裡人。
他沒殺,先把人捆了,嘴裡塞了麻團,拖到路邊枯林下面,埋在一堆草料裡。
然後拎著包,往林子深處去。
剛過第三塊界石,林裡拐角有火光。
一點小油燈掛在樹枝上,下面蹲著一人。
李乘風沒有往前,而是停在四丈外,藉著月光看地面。
草翻過,有腳印,三人以上。
他往左側拐了一道彎,藉著樹影滑到近旁,腳下踩在一根折斷的乾枝上。
啪一聲,林裡立刻炸了。
火光滅了,人影散開。
其中一人回頭,見他站在後頭,拔刀就砍。
刀沒砍到,自己先被橫踢一腳,摔出去兩丈遠,撞樹上。
另兩人一個左、一個右,想要夾他。
李乘風不退,反手一記馭力訣把左邊那人推的站不住,順勢把破風刀拔出來,壓著右邊這人迎頭一劈。
右邊那人閃的快,還是被刀氣擦過臉,帶下一溜血。
他腳下凌波微步一轉,整個人繞到後面,從側邊切進去。
三人一亂,就沒陣型。
他趁亂把那個木匣扔進林子一角,用繩牽著。再動身時,那邊火光又亮了。
有人拿火石點著了火油,想燒林子。
李乘風眼角一動,飛身過去,一腳把火油盆踢飛。
火星四散,反而照出對方臉——是個瘦高的,臉上有紅疤,之前在鎮外見過一次,是黑旗會那邊“巡字組”的。
他沒喊,對方先認出他來。
“是你?”
李乘風不答,一刀就劈過去。
這一刀壓著火光下劈,帶著火星,照的刀身像紅。
那人跳開不及,肩頭被劃開個口子,整個人撞到樹上。
林子裡終於沒了響動。
他把三人都拖到一塊,搜身,找出一個黑色小袋,裡面裝著一小截木條,上面刻著“中腔谷·血引”四個小字。
又是谷口的東西。
李乘風把木條裝進懷裡,回頭把拖在地上的木匣收起來,順著原路退了出去。
林子裡的風更冷了,像是從哪兒竄出來的屍氣,貼著皮膚一層一層刮。
他往回走時,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不管今晚誰跟誰交易,誰要把這玩意帶出鎮子,都不能讓他活著離開。
一早,鎮東的米鋪還沒開張,就有人在門口倒下了。
不是餓死,也不是酒醉,是走著走著人軟了,倒下去抽了兩下,沒聲了。
第一眼看不出什麼,再一翻身,臉上鼓起一團青黑,像水泡,也像膿。
兩隻手心發烏,皮下像有什麼東西鼓著,像蟲子,又像泡骨頭水太久。
這人是鎮南織布坊的賬房,平時走的勤,誰家哪天進了多少米他都曉的,突然倒了,說不上怪,但也不對。
更不對的是,不到半個時辰,鎮東到鎮南,三條街上接連倒了五個。
全都是晚上還活蹦亂跳的,今早走路走一半就歪了,身上有青腫,有冷汗,眼珠子發灰。
訊息傳到衙門,縣尊臉都變了。
“傳疫!”這是縣裡最忌諱的字眼,聽都不能聽,聽了就的上報,上報了就的封鎮。
但縣尊沒動令,他只讓人封了鎮東兩條街口,叫了衙門三衙所有人,開了個對口會。
李乘風在庫房出來時,就看見小武急急跑過來,說讓他去聽調。
他心裡有數,知道是“疫”這件事出事了。
他沒回屋,直接去了後院。
會還沒開,裴通海站在廊下,臉色不變,指頭輕敲桌邊的竹牌,像是在數人頭。
“來了?”他問。
“嗯。”
“你昨晚去哪了?”
“繞路。有人接貨,換東西。我截了一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