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李晏與楊戩走到潭邊老柳之後,青氣如屏,將二人與外界隔絕。
屏障外。
八戒踮著腳,只見一團青濛濛的光,什麼也瞧不著,急得抓腮:
“猴哥,他們說什麼悄悄話,俺老豬怎的一個字都聽不見?”
悟空抱著金箍棒,懶懶靠在一處斷壁上,嘴裡叼著半根草莖:
“聽見了,你這呆子的耳朵怕是要被燒出幾個窟窿。”
沙僧道:“二哥,楊真君與道長皆非凡俗。咱們還是安心等著。”
唐僧早已尋了塊平整石頭坐下,閉目默誦《金剛經》。
自從入西行路,他愈發明白,有些因果,非自己這凡軀能沾。
屏風之內。
楊戩解了銀甲束帶,只著內袍,背靠柳樹,三目半闔。
三尖兩刃刀斜插在身前三尺。
“此事不僅關乎金光寺舍利,更關乎歸墟舊門。
貧道並非追問私隱,實因其中有些關節,非真君不能解。”
楊戩三目緩自睜開。
“那一日,楊某在灌江口,半步未離。”
他答得極快,幾乎不假思索。
李晏觀神察氣。
但見三目澄澄。
“灌江口上下,草頭神,鬼判,六兄弟,皆可為證。
若道長不信,可著人去問。”
李晏笑了一笑,很是信服。
“你早知楊某不會去天庭盜草?”
“真君若要盜,不會借萬聖公主之手。”
“而且真君若真要做這等事,也不至於留下一株九葉靈芝在瑤池,只取一株。
天下豈有盜賊只取之一?”
楊戩眼神一動,似要說話,又按納下來。
“萬聖公主偷靈芝,三界皆以為與碧波潭有關。
真君若與天庭無怨,應當早已派人前來報訊,或親自出面協助追查。
可這三年間,真君可曾理會?”
楊戩默然。
“沒有。真君懶得管,甚至覺得,天庭丟了東西,也配叫動你楊二郎?”
楊戩哼了聲。
“真君心中之怨阿。天規無情,玉帝不仁,困住了你母親一生。”
“夠了。”
“道長,揭人舊傷,可是你的癖好?”
李晏坦蕩回視,
“真君想要證大羅,心結若不開啟,便是再修萬年,也未必能上得去。”
楊戩三目之中,精光如電般射出,逼視李晏。
青氣屏障微微發顫。
半晌,楊戩收回目光,,撩袍坐下。
“說第二問吧。”
李晏也不客氣,在對面席地而坐:
“九葉靈芝,真君可知它的底細?”
楊戩道:“生於西崑崙之陰,三千年抽葉,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子。
能續仙根,養元神,固道果。
此乃瑤池至寶。”
“真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晏道:“九葉靈芝最要緊的用處,不在續命養神。”
楊戩看著他。
“九葉靈芝,又名九轉還魂芝。九轉才是關鍵。
此物若被人以特殊法門煉入體內,可助人九轉歸元。
換言之,便是將逝去之魂,從未盡之因果中拉回來,再入輪迴,重續仙緣。”
楊戩瞳孔地震。
“但要做到這一步,需要極高的道行,太乙不夠,甚至尋常大羅也不夠。”
“非得上乘大羅,斬去三尸,且精通時空因果之道。
方能借靈芝之力,逆流而上。
打撈殘魂。”
楊戩胸中起伏不定。
‘這道人在問他,三界之中,有幾人能做到此事?”
念及此。
“你既已猜到,又何必問我?”
“貧道要聽真君親口說。”
楊戩抬頭望天。
夜空無雲,星斗璀璨,一天銀河橫亙南北。
“我母親當年被壓桃山之下,魂飛魄散,餘一縷殘念,不知被收在何處。
後來,楊某天眼大成,自瑤池之中窺見。
我本欲殺上天庭搶魂。
可....終究投鼠忌器。”
楊戩三目皆赤,不知過了多久,這才慢慢恢復冷峻模樣。
“道長,現在你可以最後一問了。”
“若這世間,有一日,你必須要在天庭與令堂之間做一個選擇。
真君會選哪一邊?”
“道長,你在邀我入局?”楊戩語氣十分篤定。
“貧道只是想看看,真君有沒有這個意思。”
楊戩笑了。
“楊某修行多年,一身神通,只為兩件事。
護灌江口一方水土。
為母親討一個公道。”
他緩緩起身,三尖兩刃刀握在手中。
“若道長能助我證得大羅,楊某這條命,便交給道長的局了。”
李晏也隨之站起,竹杖橫斜。
“真君言重。
不過,此事確非一人可為。
九葉靈芝,真君可取回。
但最後一轉的因果,在時空之道。
需得另尋法門。”
楊戩眼中光芒亮起。
道人撫著額頭,好似遺憾一般,
“不過,貧道並不精通時空之道,無法逆轉時光...
若是有人能指點一二就好了...”
楊戩眉頭微皺。
“精通時空之道的人,三界之中,除卻三清聖人座下,似乎沒有了……”
聽聞此言,李晏眸中閃過一道異光,裝作隨意說: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當務之急,還是先助真君證大羅吧。”
“正解。”
李晏撤了青氣屏障,與楊戩並肩走回。
悟空等人早已等得抓耳撓腮。
見二人出來,八戒一個箭步衝上去,見二人俱無傷損,拍著大肚子道:
“哎喲,俺老豬還以為你二人打起來,把潭子都蒸乾了!”
悟空湊來:“兄弟,如何?”
李晏密語回他:“三問已畢。楊戩可為友。”
悟空會意,笑嘻嘻道:“真君,我兄弟可沒欺負你吧?”
“道長大才。楊某心服。”
康安裕等六兄弟見楊戩這般說話,俱都驚疑。
但見大哥神色不似作偽,便也不多問。
這時。
楊戩將三尖兩刃刀往肩上一橫。
“今日之事,暫告一段落。
九頭蟲既已伏誅,歸墟舊門卻未根除。
道長,接下來如何計較?”
“我欲借真君與大聖之力,將那舊門封得更牢一些。”
“方才地縫上那道青符,已有破裂之象。若只憑符籙之力,怕是撐不過三五日。”
李晏點頭:“貧道那日只封了表,未封其裡。
舊門內中還有東西在動,時刻不停地撞門。”
“兄弟,你上次不是說,那舊門是上古大能所封,不可輕動麼?”
“不可輕動,不等於不可加固。
我有一法,可以九葉靈芝為引,借真君天眼之明,大聖心猿之力,合貧道六氣之變,在舊門之上再結一道三才封天印。”
楊戩三目一凝:“這名字好大。”
李晏道:“大不大,在造化。”
道人密語:
“真君若肯出力,貧道有七分把握,可藉此契機,助你踏出那一步。”
楊戩深吸氣,三目之中有光似星。
“道長費心了。”
“不過這封印還有一樣私心。大聖一路上打得多了,心猿跳得厲害。
不借此機會壓一壓,日後真到了靈山,怕是要栽個跟頭阿。”
悟空耳朵一豎:“兄弟,你這話說的,是幫俺老孫呢,還是咒俺老孫?”
李晏笑道:“自然是幫。
大聖,你這一身本事,天下能傷你的不多。
但你自己的心,才是最險的關隘。
舊門之中,藏有上古心魔濁氣。
你進去封印,正是在刀尖上走一遭。
若能斬得心猿一屍,豈不是天大的好處?”
悟空本就是個愛哄的主兒,一聽有好處,金睛大亮。
“大聖,你如今已是大羅金仙,可曾想過,為何始終未能真正穩固?”
悟空抓了抓腮:“兄弟這一說,俺老孫也覺得身子有些發虛。
燥得慌,靜不下心。
尤其打鬥,恨不得把天也捅個窟窿。”
李晏道:“那便是上屍在作怪。
當年大鬧天宮,成就無邊火氣,被壓五行山五百年。
火氣未曾散去,煉成了你今日的力。
但也供養了上屍,使其深藏不露。
今日若借舊門之機,引那上屍出來。
以大羅心火煉之,可望斬去。”
悟空聽得雙眼放光,搓著手道:“原來還有這等好處!俺老孫幹了!”
八戒在旁聽了半天:“道長,那俺老豬呢?俺老豬是不是也該去沾點光?”
李晏看了看他那圓滾滾的肚子,笑道:
“天蓬,你昨日方醒星位,根基未穩。若再入舊門,非但無益,反受其害。”
八戒一聽不用去,鬆了一口氣:
“那怎麼好意思?你們都出力,就俺老豬閒著。”
悟空踹他一腳:“你就在岸上給俺們燒水。
等俺們出來,茶要溫,酒要熱,肉要爛。
若差一分,回來擰耳朵啊。”
八戒捂著屁股跳到一邊:“師父,你管管猴哥!這還沒幹活,先欺負人了!”
唐僧正坐唸經,眼皮也不抬:“八戒,你且去拾些柴火。”
八戒頓時蔫了,扛著釘鈀往林子裡去了。
沙僧走上前來,面色沉穩:“道長,若有用得著老沙處,儘管分派。”
李晏打量片刻。
“老沙,你自流沙河到今日,心存悔意,身負舊業。
舊門之中有歸墟濁氣,正與你的心性相剋。
你若能在封印時守住本心,以自身之濁反照清源,或許能再進一步。
但也極險,不知道是否願意?”
沙僧合十,沉聲道:“這等機會,若再怯了,何時能了卻舊業?願意。”
“好。”
楊戩見狀,心中暗贊。
取經隊伍,粗看一盤散沙,細看各有各的造化。
此刻,李晏望向那潭。
袖中九葉靈芝自行飛出,懸於掌心三寸之上。
通體碧光大放。
潭水為之一靜。
“靈芝是瑤池至寶,仙氣極盛。
用它作引,可以激起舊門內太古符文的共鳴。
我等三才之氣,方能借勢而入,將舊門重新封合。”
說罷,將靈芝一彈。
靈芝化一道碧光,朝水心飛去,沒入潭中。
李晏道:“大聖、真君、老沙,隨我入水。”
楊戩朝六兄弟道:
“你等守岸。若見水底有灰氣升起,便以五雷法轟之,不必留手。”
康安裕領命,與眾兄弟分守七方,布成梅山本陣。
悟空將金箍棒一收,化作繡花針塞入耳中。
沙僧也收了降妖寶杖,隻身隨行。
李晏當先,竹杖點水,水勢中分。
四人魚貫而入,沿著九頭蟲先前逃竄的路線,一路下潛。
那路線曲折如,兩壁由黑石構成。
水壓漸增,光線全無。
約莫下潛了五六十丈。
只見一條地底暗河橫亙前方,河水漆黑,中有白氣翻騰。
河面寬約百丈,河心處有一道灰白裂縫,自河床直直向上。
長約三十丈,寬處過丈。
內中透出幽幽灰光,有符文在裂縫周邊閃爍。
那符文古奧無比,但被無窮歲月磨損得若有若無。
楊戩凝目望去,天眼一開。
但見裂縫深處,有黑氣翻湧,不斷朝外探出。
“好深的孽。”
悟空也睜開金睛法眼。
他看到裂縫深處,有一團東西在動。
灰白色的光若隱若現,好似一隻伏在黑暗中的巨瞳,打量著外面的天地。
“兄弟,那是什麼鬼東西?”
“舊門內被封印之物的一縷神念。不要看久了,它會記住你的味道。”
悟空啐了一口,移開目光:“俺老孫不怕它記。
等封了這鳥門,它再想起也晚了。”
李晏道:“不可輕敵。這舊門能存萬年不破,必有古怪。
你方才看它一眼,它已經記住了你的心猿之火。
待會封印之時,你可能會見幻象。”
悟空笑道:“老孫什麼幻象沒見過。”
李晏轉身對三人道:
“這歸墟舊門,乃是上古一位大能以本身壽元為代價所封。
封時以天地人三才為基,以五行六氣為用。
然年代久遠,三才之基已經鬆動。
要重新加固,須以三才之氣注入那道舊封印之中,補其損缺之處。”
“故此,真君天眼為天,老沙濁水為地,大聖心猿為人。”
“為何俺為地?”
李晏道:“你本是捲簾大將,誕生於流沙。
水沉之地,濁中藏清。
你一身氣息,合地勢。
讓你來當地,並非貶低。”
“老沙明白了。”
李晏對二郎道:“天者,需得明照。
真君第三目能看破虛妄,可合天位。
但天明太過,恐傷地濁。
故而須先和合。”
“大聖為人。人心最靈,也最易動。
你坐在天地之間,上與天通,下與地連。
若你能定心猿,三才自和。否則,天地皆失其位。
悟空道:“放心,放心,俺老孫就定給你看。”
李晏點頭。
“你們三人分坐三方結陣。
我會以六氣之力遊走其中,引九葉靈芝之氣穿行三才之間。
靈芝之氣貫通天地人,舊門之上將會出現一道封紋。
只需各守其位,不驚不怖,餘下的交給貧道即可。”
說著,竹杖在水底畫了一個圓。
直徑三丈,對著舊門裂縫,分為三格。
上天,下地,中人。
楊戩當先入上格,盤膝坐下,三尖兩刃刀橫在膝上。
沙僧入下格,雙手結印,閉目調息,身子漸漸下沉半寸。
悟空入了中格,撓撓頭道:“兄弟,俺老孫就這麼坐著?不用打打殺殺?”
李晏道:“不用。大聖請閉眼。”
李晏站在三才之外,竹杖一振。
杖身上六道青氣分射而出,如同六條青蛇,在三人身外遊動,逐漸連線成六邊。
又將那九葉靈芝召至陣心。
靈芝懸浮於舊門與三才陣之間,通體碧光,照亮了整片地底暗河。
那舊門中的灰氣一觸到碧光,便如滾湯澆雪,嗤嗤退去。
“三才起,六氣合,九葉歸元,封天印地。
陣——起!”
話音剛落,靈芝射出九道碧光,分向三才陣的九個方位。
碧光入位,地底暗河一顫。
楊戩只覺仙靈之氣,從頭頂灌入,穿過天眼,直達紫府。
他猛然睜眼,卻見四周景象大變。
自己立在一片無垠的星空之下,滿天星斗,一輪冷月懸在頭頂。
腳下是滔滔弱水,無邊無際。
三尖兩刃刀已不在手。
自己一身銀袍,獨立水天之間。
“楊戩,楊戩……你母親在瑤池,等你來救。
多少年了,你還在等什麼?”
楊戩三目一凝。
“你為何不殺上天庭,把你母親救出來?
是不是你怕了玉帝?
還是你——已經不孝了?”
楊戩閉上三目。
他記得。
那一年他劈開桃山,眼見母親魂飛魄散,僅存一縷殘念。
玉帝端坐在靈霄殿上,俯視著他。
“楊戩,你現在有本事了。
你已不是當年那個在桃山下哀嚎的少年。
你該殺上天去,把玉帝拉下寶座,讓他也嚐嚐那滋味。
你手裡沒有刀,可你心中有一把刀。
砍得斷山河天規。
你還猶豫什麼?”
楊戩依舊不動。
“二郎哥哥,我怕……我眼睛看不見了,你帶我去找孃親好不好?
他們把我關起來,我好疼……”
楊戩右拳一緊。
“哥哥,你快來呀……我在桃山下面,水好冷……”
楊戩猛然睜開三目。
星空崩碎,弱水倒流。
一個瘦弱的小女孩,站在桃山下的深淵裡,朝他伸出雙手。
女孩滿臉是血。
“哥哥,你不認得我了?我是……”
楊戩三目大亮,喝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變作她來亂我心境?”
那小女孩被這喝聲一震,化作一團灰霧散去。
但灰霧散後,走出一個人來。
白髮蒼髯,面容慈和,手中託著一株靈芝。
“楊戩,老朽是上古靈官,奉命來看守這座歸墟舊門。
你母親那一縷殘魂,其實被壓在門後第三重幽海之中。
你若想救她,需得先開此門。”
“你也在騙我。”
白髮老人笑道:“老朽騙你作甚?你自己看。”
側身一讓。
楊戩天眼透視門後。
真見那幽海深處,有一縷青白色的光,形如女子,在濁氣中沉浮。
那一剎那,楊戩只覺心口如刀割。
“娘……”
但他隨即咬緊了牙,牙關格格作響。
三目之中,淚光一齊迸發。
“閉嘴。”
“你耳中聽我的,我心中自有數。這舊門,今日非封不可。”
“你不想救你母親了?”
“我想。”
“那為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