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夜設天羅
二更天,幹河岔東頭的沙坡上趴著一個人。
梁軍號衣,望筒別在腰後。他在這兒趴了半個時辰,耳朵貼著沙,聽岔子裡的動靜。
岔子裡沒有動靜。只有風過葦子的響。
那人聽了一頓飯工夫,什麼都沒聽著,翻了個身,接著聽。
展小子趴在他身後七步,也趴了半個時辰。他不是來看岔子的,是來看這個看岔子的人。
五更前,回報到李從璟案上。這回報是兩夜湊出來的,頭一夜數位置,第二夜數習慣。
梁營外每晚撒九個哨,三處高坡各兩個,岔口三個,亥時上,丑時換。東頭這個愛嗑瓜子,殼吐在身子左邊;岔口那個半個時辰要起來撒一泡尿;中間高坡上的兩個愛說話,說著說著,眼睛就不在正地方了。
\"還有一樁。\"展小子說,\"九個哨都帶望筒。白日裡數咱們的營,數得很細。\"
\"讓他們數。\"李從璟說,\"數得越細越好。營裡明面上的東西照常給他們看。渡口兩條船,白天照樣來回,照舊載人馱糧。\"
\"馱糧?糧從哪兒來?\"劉知遠問。
\"馱沙袋。船吃水照舊深。\"
九個哨,九個習慣。哨位上的人不是樁子,樁子沒有習慣,人有。有習慣,就有縫。
李從璟把九個點畫在圖上,看了半天。
\"一個都不動。\"他說,\"動了,他回營一數人頭就醒了。讓他們看。看見的全是真的,真的裡頭,咱們找一條縫。\"
縫在換班上。亥時三刻和丑時正,九個哨位各有二十息的空當。交班的人,眼睛都朝著自己人。分批過,每回換班只過一隊。
當天夜裡,一千五百人從縫裡進了岔子。第二夜,又一千五。
馬銜枚,蹄裹氈,槍頭朝下豎在沙裡。夏魯奇第一夜就進去了,壓隊的是他本隊的都頭。三千人進去,再沒有一個人出來。
進岔之前,夏魯奇把各都頭攏到一處,就說了一條規矩。
\"進了岔子,沒有將,沒有兵,只有死人。死人不出聲,死人不亂動。誰的馬叫了,誰自己把馬嘴捏住,捏不住,捏自己的。\"
都頭們應了。有人問,憋不住了去茅坑呢。
\"岔子裡沒有茅坑。\"夏魯奇說,\"皮囊。\"
白日裡,人貼岔壁躺著,頭頂搭葦蓆,席子上一層薄沙。灶挖在岔底最深的彎裡,煙道橫著在沙底下走二十步,冒出頭時只剩一縷白氣,貼沙面就散了。
吃冷的,炒米就水。岔底掘下去二尺,滲出河水,濾一夜,先飲馬。
三千人,人一天一斤半炒米,馬一天八升料。馱糧隊每夜進岔,四十匹馱馬,蹄上裹氈,走枯枝標出來的硬沙線。進去的是糧,出來的是糞溺皮囊,還有三千人活過的痕跡,一樣不留。
第二夜進人的時候,下了半夜小雨。雨停,夏魯奇令全隊起身,把岔壁上踏出的腳窩一個一個抹平,葦蓆重鋪,薄沙重篩。
\"雨後的沙,最會告狀。\"他說。
\"三天。\"夏魯奇進岔之前說,\"三天他不上鉤呢?\"
\"第四天換你出來,再引。\"
\"糧呢?\"
\"糧每夜進去,人不出來。\"
夏魯奇想了想,點頭:\"行。\"
兩個字,把三千人的嚼裹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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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行欽的五百騎不藏。
他的隊伍在柳林以東十二里,白天拉大網遊哨,晚上火把連營,大搖大擺。
\"憑什麼他藏著,我晾著?\"他堵著李從璟問。
\"外圈不能藏。\"李從璟說,\"藏了,他就要算這隊人馬在哪兒。讓他看見,他就把你當哨。\"
元行欽咂咂嘴:\"合著我是掛在外頭的幌子。\"
\"外頭多豎幾面旗,白日跑馬,夜裡點火,讓他數著你的影子。收口子那天,魚往哪兒跑,你兜哪兒。\"
\"這還差不多。\"
他撥馬走了兩步,又回頭:\"兜的時候,大魚歸你們,跳網的小魚歸我。\"
\"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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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從璟自己走了一趟那七里。
從白草窪到柳林口,七里。慢馬一刻半,快馬半刻。柳林最窄處,兩騎並行都蹭肩膀。鐵槍軍的白線到了這兒,得收成一股一股的。出林三里,是幹河岔口。
岔口進去,第二個彎,硬沙。他蹲下去,把火摺子在手裡比了比。蹲著打火,火光不出岔口沿。
軟沙段在岔口外的開闊地,四十步。夜裡他閉著眼走了一遍,摸到九根枯枝。枯枝埋在沙裡,露頭三寸,手一搭就知道,這邊能走,那邊陷馬。
\"記號到時候反著用。\"他跟劉知遠說,\"枯枝是標給自家人繞開的。那天,我要把追兵往枯枝右邊帶。\"
劉知遠把這句記進本子,末了添了三個字:埋人的坑。
回程路過白草窪,李從璟勒馬停了一會兒。
這片窪地平,草枯了一半,跑馬不絆。他打算在這兒接王彥章的第一槍。窪地上風有半坡,坡上看得見渡口,也看得見柳林口。他把這個位置指給劉知遠看。
\"報信的在坡上。我退進林子,坡上舉槍。\"
\"你舉槍,元行欽收外圈。\"劉知遠記完,抬頭,\"你幾時舉?\"
\"白線入林的時候。\"李從璟說,\"槍舉早了,斷的是他的尾巴。晚了,斷的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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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營。
天亮時分,最後一百步合龍。
深八尺的一道,齊腰的一道,都朝著渡口。挖出來的土連夜運走,地面平得像沒動過。這是王彥章的規矩,土堆在壕邊,等於告訴對岸這裡有多少人挖了幾天。
王彥章沿壕走了一趟,用腳試了試壕沿的土,又蹲在壕底,抬頭看了一會兒天。從壕底往上看,天只有一條。
探馬跪在壕邊上報:北岸乾淨。晉營照常出操,照常放牧,渡口照常有兩條船來回。
\"照常。\"他重複了一遍。
他打了三十年仗。仗打到這個份上,\"照常\"兩個字最瘮人。眼睛在做事。他看不見,可他知道那雙眼睛在看他。
副將問,還探不探。
\"探。添一倍人,三個一堆,丟了一個,另兩個立刻回報。\"他頓了頓,\"林子,窪地,幹河溝,多繞兩圈。\"
當夜他披甲巡壕。梆子一百二十息一響,敲得穩。壕裡的兵認得他,要起身,他擺手讓接著挖。
走到壕盡頭,他朝北岸望。北岸黑著,渡口兩條船拴在樁上,隨著水一晃一晃。
看不見的地方,有一雙眼睛。
葛公臨死說,胡柳陂的局,是叫一雙十九歲的眼睛看破的。如今這雙眼睛就在對岸。他這條老槍,前半生沒服過人,後半生也不想服,可他信葛公的話。葛公一輩子沒看錯人。
壕成了,渡口掐住了一半。可王彥章心裡清楚,掐渡口掐不死晉軍。渡口是繩子,繩子那頭拴著的是人。
得讓那雙眼睛動,動到他看得見的地方。
\"傳下去。\"他說,\"明日起,罵陣照舊。加一句,請晉營會使槍的小將,出來說話。\"
副將遲疑:\"那小將要是縮頭不出呢?\"
\"他會出的。\"王彥章說,\"眼睛這種物件,架在上頭才值錢。他不出陣,這雙眼睛就沒處使。他背後的晉王,比我們還急。\"
副將退出去傳令。帳裡剩他一個人,他把鐵槍從架上取下來,橫在膝上。
磨石沾水,一下,一下。
這一回,槍是磨給活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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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聲是隔著河過來的,順著水,一滾一滾。
罵的還是舊詞,就添了一句新的:晉營會使槍的小將,出來說話。
轅門口的守軍聽了兩日,把這句也學給自傢伙裡聽,夥裡淘米的笑:點名叫陣的,多半是怕了。
中軍帳裡,李存勖聽完,笑了半聲。
\"他挖了六天壕,今天想起你來了。\"
\"壕挖完了,他才騰出手。\"李從璟說,\"殿下,伏兵昨夜裡進齊了。\"
李存勖從圖角抽出一份文書,是郭崇韜昨夜到的,還是那行字的脾氣:渡口封一日,鄆州就懸一日。
\"魏州催了。\"他把文書壓回去,\"孤不催你。孤就問你一句。\"
\"他罵,你就去?\"
\"他罵,我就去。眼睛得天天在他營外晃,晃到他煩。\"
李存勖盯著他看了半晌。
\"孤前日說的話。\"
\"記著。敗成真的,殿下饒不了我。\"
\"孤是怕你真敗。\"李存勖說,\"六十斤的槍在背後追,敗的火候,比贏的火候難拿十倍。\"
李從璟應了,出帳,從槍架上摘下鴉兒槍,掂了掂。
三十六斤,跟了他三年,輕重早長在手裡了。
當夜他又去了一趟岔子口。不進去,就在口外高坡上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岔子裡黑著,三千人在底下,沒有一星火,沒有一句話。這麼一大隊人馬,藏到地裡頭去,藏得連風都不知道。
回營,轅門口碰見巡夜的元行欽。
\"明日出陣?\"
\"明日。\"
\"槍拿穩。\"元行欽說,\"外頭有我。\"
李從璟點點頭,提槍進營。梆子聲隔著河傳過來,一百二十息一響,敲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