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三郡
他合上眼，在黑暗中重新沿著那條路線的方向走了一遍，把那幾段尚未合攏的餘量分別擱置在每一個岔口對應的高度上，然後沿著那些餘量各自延伸的方向，看到它們在更遠的位置彎折、交錯，形成一片比之前任何一張底圖都更開闊的輪廓。他不知道整幅圖最終會收攏到哪裡，但他知道沿著那些餘量各自彎折的方向繼續描下去，只要不提前截斷某一段正在轉彎的弧線，他遲早會畫出整片地層最深處那扇門的輪廓——不是在地圖上，是在他閤眼之後，依然能看清走向的那種地圖上。
第二天白天，江徹沒有急著出門，先把地圖攤開在桌面上，將昨天觀察到的那些偏差逐一標出。那條舊河道拱門和溶洞窄縫之間的偏角約為兩尺，封堵層的砌築方向與拱門入口的朝向存在大約半個掌寬的間距。他將偏差的位置用炭筆標了三個小點，連成一條短橫線，作為待查標記。
午後，他再次前往舊河道方向。他沒有直接去拱門或溶洞，而是沿著那段偏差的連線方向走了一趟。偏差的方向大致指向一片低矮的土坡，坡面覆蓋著密實的野草和灌木，坡腳處有一條幹涸的排水溝，溝底積著厚厚一層落葉，已經腐爛得看不出顏色。他沿著排水溝走了大約兩丈遠，在溝底一處略微凸起的位置停住，蹲下身撥開落葉，露出溝底一層灰白色的硬質表面，與周圍的泥土顏色不同，表面平整，不像天然形成。他用刀尖沿著那層硬質表面的邊緣劃了一圈，確認其範圍大約一尺見方，邊緣稜角分明，邊緣處有明顯的裁切痕跡。
他將周圍的落葉和浮土清理乾淨，露出一塊完整的磚石蓋板。蓋板表面沒有明顯的提拉結構，接縫處被一層乾透的淤泥填滿，像是長時間沒有被開啟過。他用刀尖沿著蓋板與地面之間的縫隙清除淤泥和雜物，在蓋板一側找到一處不明顯的凹槽，大小足夠容納手指。他將手指伸入凹槽試了一下，然後握住蓋板邊緣向上提起——蓋板鬆動，被抬起了一道縫。縫隙下方透出一股乾燥的氣流，帶著舊灰和碎石的顆粒感，比周圍空氣溫度略低。他將蓋板完全揭開，沿臺階向下走。臺階不長，約十餘級，底端是一道橫向通道，高度和寬度與他在沚群和潯陽走過的那幾條舊路相似，地面鋪著整齊的舊磚。
通道筆直向前延伸了一段距離，在約二十餘步處分出一處岔道，左側岔道略窄，像通往一處較小的空間，右側岔道保持相同的寬度，繼續向前延伸。他在岔道口停下，先往左側岔道走了一段。左側岔道約三丈後到達盡頭，盡頭處是一間小室，小室靠牆處有一隻傾倒的木架，木架側邊的積灰層表面有不均的深淺變化，部分割槽域像是近期被碰到過。他扶起木架靠在牆角，檢查木架底部和靠牆的地面，沒有發現卷宗、冊子或任何標誌。他退出小室，回到岔道口，沿右側通道繼續走了數十步，前方出現了一道橫向的磚牆，牆面的砌法整齊，磚縫中的灰泥顏色較淺，像是後期修補過。他在磚牆前停住，用手掌貼著牆面感受了一下，牆面的溫度與周圍牆壁一致，沒有明顯溫差。又沿著牆根的邊緣走了一遍，牆角處的地磚表面有一條細長的刮痕，從牆根向外延伸了約一尺長，像是什麼硬物被拖過時留下的印記，但由於牆根處聚集了較多的灰塵，那道刮痕並不顯眼。他用刀尖順著那道刮痕的方向探了一下，刮痕在延伸到他腳下的位置時消失了，正好停在一塊略微鬆動的地磚前。他用刀尖撬起那塊地磚，檢視磚下的空間，與地磚和周圍磚塊的結構一致，沒有夾層，沒有隱藏的物件，只是一塊普通的舊磚。
他將磚塊放回原位，沿著通道返回臺階處，沿臺階上行，將蓋板合回原處，將排水溝中的落葉重新撥回蓋板表面，恢復到與周圍相近的覆蓋狀態，然後沿原路返回舊河道方向，走到土坡邊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排水溝的方向，像確認那個位置的輪廓已經從地面上消失了。回到驛站偏房後，他把今天找到的蓋板位置標註在地圖上。那一處蓋板與舊河道拱門和溶洞窄縫之間形成的三角形區域恰好覆蓋了偏差的連線範圍。他又將那三道短橫線連在一起，畫了一個三角形標記，將三個點位之間的相對位置關係大致確立下來。現在他已經有了四段互相連通的舊道、六個地表入口、兩處帶有鎖具的鐵門，以及若干個尚未確認用途的物件。
他把地圖掛在桌前的牆面上，退後兩步，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會兒。那些標記在牆面的暗色背景上逐漸收攏成一張不完整的網，邊緣尚未延伸到頭，但中心地帶已經呈現出清晰的交叉點，像是多條路徑最終匯聚到了同一片區域。他還沒有走完所有標記過的路線，但已經能夠看到那些交叉點之間隱約的重疊輪廓。他把地圖從牆面上取下，摺好收入儲物戒指中。下一步的方向已經有了。他會沿著那三條短橫線之間的區域重新走一遍，確認那處三角形區域內的地表和地下是否存在更多隱藏的通道入口，然後決定從哪一處入口沿著那條路線繼續前進。他合上眼，在黑暗中重新看向那幅已經固定下來的地圖。三角形區域之外還有大片空白，但他已經不需要再看清那些空白的邊緣了——只要三角形區域內的三處點位都還保持著可通行的狀態，那些空白處遲早會隨著腳步的移動自己填滿。
第二天清晨，江徹再次來到那片土坡附近。天色剛亮，排水溝中的落葉還掛著細密的露水，他撥開蓋板表面的落葉和浮土，沿著臺階下行，經過岔道口和那間小室，走到磚牆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