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破繭
此話一出,樓裡的人都慌了。
尤其是大理寺的官吏,第一反應便是往樓梯口湧。
誰料一根粗壯的輔梁“轟隆”一聲從上方斜砸下來,抵在樓門上,將眾人的退路死死封住。
與此同時,房梁搖搖晃晃,整座樓都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糟了,承重的主柱裂了……”
一個經驗老道的工匠嚷道,“這樓要塌了,我們所有人都要被砸死在裡面!”
一片兵荒馬亂裡,方寺丞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冰山臉,也難得閃過些慌亂。
他環顧了一圈,看見了角落裡的一張黃花梨大案。
“蘅娘!”
方寺丞衝上來,一把拉住趙蘅的手,想要將她推到書案底下去,“快!快躲進去……”
可出乎意料的是,趙氏竟掙脫了他的手,站在原地,死死盯著上方的房梁。她面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冷靜地巡視著,眼裡迸出極其銳利的光彩。
“都閉嘴!”
一聲清喝鎮住滿樓哭嚷。
眾人齊齊僵住。
趙氏指著東北角那根微微歪斜的短柱,聲音很穩,“雷公柱移位了,主樑沒斷!這是明柱暗袱,—只要把西南角那根斷梁頂回去,還能撐半柱香!”
樓內一片死寂,沒有人知道該不該聽趙氏的。
趙氏一把拽過愣在原地的方丞寺,又點了兩個高壯的工匠,“夫君,你去抬那根斷梁,頂住雕花墊拱板!你們!跟我來西窗!”
方丞寺被她推得踉蹌了兩步,本能地彎腰扛起輔梁的一頭。
這麼多年,他還是頭一回被自己那個逆來順受的妻子當眾使喚,可那根梁實在太沉,他來不及多想,只能咬緊牙關往死裡頂。
趙氏快步奔至西窗,目光飛速掃過窗欞的榫卯結構。
她沒有丈量工具,只伸手比了兩下,便篤定道,“雕花窗欞看著密,但只是裝飾,底下只有三根暗榫卡著,砸開!”
被她使喚的兩名工匠面面相覷,手卻有些哆嗦,“不能砸啊,萬一砸塌了……”
“聽我的,砸!”
趙氏眼神堅定,咬著牙叱了一聲。
那二人也顧不上多想了,輪起重物猛砸兩下。
在所有人驚惶不安的目光下,窗戶咔嚓碎裂,露出堪堪可容一人鑽過的缺口。
“快,出去——”
趙氏立刻招呼所有人往外鑽。
大理寺的官吏們和工匠們搶在前面衝了出去,反而柳韞玉和方素落在了最後。
“玉娘素娘!”
趙氏轉身喊她們。
柳韞玉拉著方素要走,方素卻回頭看了一眼還在頂著那根端梁的方寺丞,“爹……”
“還不跟你娘走?!”
方寺丞吼了一聲。
方素眼眶都紅了,被柳韞玉拉著鑽了出去,一鑽出去,她就轉身要去拉趙氏,“娘,娘你也快出來……”
趙氏卻往後退了一步,“你們先走,玉娘,快帶她下樓!”
“娘!”
方素撕心裂肺地喚了一聲,眼睜睜地看著趙氏又朝方寺丞奔了回去。
“走了……”
柳韞玉掐了方素一把,眼見她淚眼朦朧,額角跳了起來,“演戲你還給自己演進去了……再不走要露餡了……”
方素陡然回過神來,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我都糊塗了……快走快走……”
她跟著柳韞玉往樓下跑。
轉眼間,危樓內只剩下了方源和趙蘅夫婦兩人。
“你回來幹什麼?!”
方寺丞額角青筋暴起,已經有些扛不住那根斷梁,“走啊……”
“一起走。”
趙氏伸手拉他。
方寺丞卻死活不肯,“我先撐著,你先走!”
趙氏咬咬牙,直接將那斷梁從方寺丞肩上一下推落。
在轟然一聲巨響裡,方寺丞只能一把攬過自己的妻子,帶著她鑽出缺口,飛快地奔下樓,衝了出去——
攬星閣屹立未倒,眾人雙腿發軟地跌坐在樓外空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滿身塵灰。
方丞寺倚靠在馬車邊,胳膊還在發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趙氏。
趙氏髮髻散了一半,臉上沾著灰,狼狽到了極點。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那雙眼睛仍直勾勾地盯著攬星閣,眉頭緊蹙,神色專注,不知在看什麼……
方丞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趙蘅的時候。
春風拂過江南岸,一個明眸善睞卻灰頭土臉的少女,站在腳手架最高處,一手握著圖紙,一手扶著樑柱,衝底下的人喊“左邊再抬高半寸!”
那時他駐足許久,聽周圍的人說,她是公孫五娘。
待他科考完,又去了一趟江南,找到公孫家時,才知道公孫五娘其實姓趙,名蘅,前不久就已經出嫁,嫁給了自己的青梅竹馬,他只能抱憾回京。
一年後,他在京城又遇到了陪著夫婿進京赴任的趙蘅。聽人說,她比她夫婿更擅營造之術,甚至會指點夫婿完成工部的差事,夫婦二人互為知己、琴瑟和鳴。
只可惜……
她的夫婿不久就病故了,她也被夫家趕了出來。
素來墨守成規的方源,此生做過最出格的一件事,便是攔下趙蘅出城的馬車。
之後,他不顧父母反對,執意迎娶趙蘅入府,為她遮風擋雨。
可每每聽趙蘅聊起那些營造之術,看趙蘅擦拭那些建築模型,他都會患得患失,生怕她覺得自己不懂營造,不如她前頭那位夫婿……
於是,他便慢慢地讓趙蘅遠離那些他不懂的,他無法掌控的,將她永遠困在方府,困在自己親手織就的繭房裡。
可此刻看著已經衝破繭房的趙蘅,方源突然恍惚起來。
他當初喜歡上的,難道不就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公孫五娘麼?
他等著她,迎娶她,難道就是為了讓她不開心,讓她消沉,讓她變成死氣沉沉的趙蘅?
“不對……”
趙蘅眸光一閃,突然開口道,“這座攬星閣根本就塌不了……”
柳韞玉鬆開方素的手,輕輕拍掉袖口的灰,走了過來,坦然道,“是的,塌不了。那根輔梁其實是我讓人拉斷的,那聲樓要塌了,也是我早就安排好,讓人喊出口的。”
趙蘅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柳韞玉。
而方寺丞的思緒也被打斷,猛地轉頭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