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馬小勇現在可是附近十里八村的好女婿。
畢竟這才出去了一年,就跟大老闆談好了生意,把他們村裡這麼長時間賣不出去的茶葉給賣出去了,價格還不便宜。
有心人一打聽,馬小勇現在還沒有說下媳婦,之前劉英說得馬小勇有談,可到底談沒談,他們也沒見人,誰知道真的假的。
這不,一看馬小勇屋裡有錢了,媒人一個個都上門了,都指望著把女子說到馬家去。
劉英這會都氣笑了,當初他們屋裡窮的時候,她去找媒人給馬小勇說媳婦,一聽是給小勇說,媒人一個比一個躲的快,現在看他屋裡有錢了,又一個個上趕著,把她屋裡當啥。
“不用了,我兒子自己談著物件呢,人兩口好著呢!”劉英說著就要打發媒人出門。
“談得好咋不見他把人往回領,別是騙你兩口子呢,我給你說,這回我給小勇說得物件,人屋裡情況好著呢,人女娃也勤快,還長得俊……”
媒人的這話,還真說到劉英心坎去了。
雖然口口聲聲說著馬小勇有物件,可馬小勇不帶回來,那物件是誰,現在還談沒談他們都不知道,該不會真是馬小勇騙他們的吧?
劉英這邊糾結著。
那邊陳瑤聽見馬小勇家都是說親的,也有些擔心了。
現在村裡的話傳的離譜,說是馬小勇在外面掙了大錢了,還有縣城裡的人願意把姑娘嫁給馬小勇,相比之下,陳瑤壓根就不佔優勢。
而且最近馬小勇也沒有給陳瑤寫信,也沒有一個電話過來,不怪陳瑤患得患失。
晚上吃飯的時候,李燕芳抱著娃,看著陳瑤心不在焉的模樣,皺起了眉。
“咋了你又,得是有相好了?”
“啥?啥相好?”正埋頭吃飯的陳父瞪大了眼,“瑤瑤,你談物件了?誰屋裡的?家裡幾口人?情況咋樣?”
陳瑤被這一連串問得,沉下了臉,“哪有物件,誰家能出兩千塊錢彩禮?你們也不怕別人說你們賣女兒!”
說到這,陳瑤的眼睛就有點紅。
“咋了?兩千塊錢咋了?能出這兩千塊錢的,屋裡還能缺幾個錢?你嫁過去還不是享福!”李燕芳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
外面的人都說她狠心,她不是不知道,可她有啥辦法?陳父比她大,她底下還有三個娃,要是不多要點彩禮,以後她的幾個娃咋辦?
靠陳父,陳父能掙幾個錢?
而且她說得也沒錯,嫁個屋裡有錢的,多享福!要是跟她一樣,想幫襯一下孃家也沒法幫襯。
李燕芳生的一兒一女乖乖坐在那吃飯,不敢吭聲。
“瑤瑤,你媽說得對,爸把你養那麼大,就想你嫁個有錢人,吃香喝辣的,有啥問題嗎?”陳父也語重心長地說著。
本來還一肚子氣的陳瑤聽了這話,突然覺得沒有跟他們掙得必要了,她把手上的碗筷一推,“你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大不了,我這輩子也不嫁人了!”
陳瑤紅著眼,強忍著難受,轉身就走。
背後李燕芳還焦急喊著:“你去哪?!一會回來把碗洗了!”
說著,李燕芳還瞪了陳父一眼,“都是你慣的!”
陳父看著李燕芳笑呵呵地,也沒有反駁。
可是李燕芳的聲音尖,把懷裡的娃嚇醒了,孩子哭著,李燕芳飯都不吃了,趕緊哄著娃,一邊哄一邊唸叨著。
“這女子越養越不聽話!還想著她跟馬青山屋裡熟,讓你找媒人去說說,你看看……”
陳瑤聽著李燕芳的話,眼淚還是沒忍住,轉身跑了。
天快黑了,陳瑤一個人跑到了她媽/的墓前,哭得不行。
她想著要是她媽媽還在的話,她現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一樣了?
可是這世上沒有如果。
陳瑤抱著腿,坐在她媽媽/的墓前,跟以前一樣,她在家裡受了委屈,也會跑來坐在這跟媽媽說說心裡話。
當初,馬小勇也陪著她來過。
想到馬小勇,陳瑤咬緊了嘴唇。
這麼長時間不聯絡,陳瑤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她不敢賭人心,她也不知道,現在馬小勇有了錢,還會不會瑤跟她在一起。
而被陳瑤惦記著的馬小勇,這會正坐在回來的火車上。
孫錦榮那邊的茶葉賣得好,店鋪的茶葉存貨不是很多了,所以讓馬小勇回老家儘快收一批茶葉回來。
這次回家也算是衣錦還鄉,馬小勇抱著的包裡放著幾千塊錢的現金還有存摺,馬小勇晚上都不敢睡,就怕身上的包被偷了。
好在一路有驚無險地回來了。
馬小勇回來這天,馬青山正被周生學堵著學炒茶。
因為這次供銷社收上來的茶農殘殘留達標了,可是這炒出來的茶,質量就參差不齊了。
這次夏茶出來的時候,劉英給周生學送了些過來,周生學喝了馬青山炒過的茶以後,整個人都驚豔了。
所以這次周生學過來,是想請教一下馬青山的炒茶技術。
這次陝南茶葉在廣州大火,也引動了其他城市的關注,所以縣裡一咬牙,想訂一批機器,專門炒茶。
機器對溼度的控制和火候的把握比人要精準,炒出來的茶也好看。
但周生學還是認為,機器是代替不了人工的,起碼機器就算控制的再好,炒出來的茶再好看,也沒有馬青山這些老茶農按照之前的經驗炒出來的茶醇香。
一直都是周生學幫忙教授知識,頭一次被周生學請教,馬青山感覺自己腿不疼了,腰也直了。
“這炒茶啊,就跟做飯一樣,這還是得看火候,那機器炒出來的茶我也喝過,沒味……”說到專業領域,馬青山就來了精神。
他沒想到,當了一輩子的農民,到頭還能給文化人上課。
馬青山看著周生學一邊聽一邊記著,心裡成就感更盛了。
可是還沒說多久,就見周生學一臉感慨,“還是要青山叔這樣的老茶農,這些經驗一般種茶的人,哪會想得到?”
“那是,那可是我爺傳給我爹,我爹傳給我的!都是我屋裡祖傳的法子!”馬青山一臉得意。
旁邊的劉英聽見這話,翻了個白眼,“你看就差把牛皮吹到天上去!”
“嘿!你這媳婦子,咋說話呢!”馬青山不服氣了。
眼看著兩人又要吵起來,周生學趕忙阻止。
“叔,我這次來,是想讓你幫個忙,你看,能不能把你炒茶的經驗給大家分享一下?讓大家都知道你的炒茶技巧,提高我們紫陽毛尖的炒茶質量,這樣我們村裡的茶葉才能賣出更高的價格,先富帶動後富,讓我們村也成為新一代示範村!”
“啥?讓我去給別人教?這不成不成!”一聽要把自家的技術分享出去,馬青山連連搖頭,“這可是我爺交給我爹,我爹教給我的,我以後可是要教給小勇和我孫子的!咋能教給外人,這不成!不成!”
馬青山一聽這腦袋就差搖成了撥浪鼓,反正無論周生學咋說,馬青山就是不樂意。
最後沒法子,周生學也只能放棄。
“叔,是我想得簡單了,不過,只要能把這手藝傳承下去就成,現在年輕人都願意去外面,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已經很少有人記起來了!”
周生學感慨著,跟劉英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倒是留下馬青山因為周生學這話,愣在了原地。
對啊,當初他媳婦子讓他拔茶樹的時候,他還擔心祖上傳下來的東西會斷代,可現在陝南的茶葉又進入人們的眼簾,人們也願意去種茶,他不擔心老祖宗的東西失傳。
可是,炒茶的工藝呢?
就像周生學說的,現在的年輕人不喜歡去學老祖宗留下的東西。
這次馬小勇在外面找了大老闆,把屋裡的茶賣出去,馬青山已經不止一次聽人說屋裡的年輕人也想出去闖闖。
他們這小山村,沒有外面的世界好看,沒有外面的世界發達,所以已經留不住年輕人了,要是這樣下來,那他這祖輩傳下來的手藝給誰,他這祖輩傳下來的茶園又要給誰?
還不等馬青山想明白,劉英出聲了。
“你這人,我還以為你一直就死腦筋,沒想到這會還機靈了一次!”劉英臉上帶著笑,“現在小勇把茶葉都給賣出去了,咱這村裡可挑不出來一個人炒茶炒得比你好的!”
“你可不能把這技術教給其他人,到時候就教給小勇,等小勇以後傳給他兒女!以後娃們也好有一門手藝,有飯吃!”
劉英絮絮叨叨說著,她想得很簡單。
周生學能來讓馬小勇教炒茶,那就證明馬青山這炒茶炒得好,之前馬小勇來電話的時候,也沒少說馬青山茶葉炒的好這事。
現在的好茶葉就等於錢,劉英總想著要是屋裡的茶葉炒的好,她屋裡的茶葉要的人就多,也就賣得貴。
到時候就算他們兩口子沒了,她的兒女孫子們,總有一門手藝,有錢掙。
這個時候,她哪怕再大大咧咧,但對於自己的兒女身上,她還是有一些自己的私心的。
可馬青山不懂她的私心。
晚上,馬青山腦子裡不斷迴響著周生學的話,他這一輩,唯一的念想就是屋裡祖傳的茶園。
以後他們屋裡富了又能怎麼樣?沒有年輕人在,茶園遲早會荒廢,屋裡炒茶的手藝,也就沒有人繼承,到時候就算是死了,他也沒臉下去見他爺他爹。
想了很久,馬青山睜開眼,看著黑漆漆的屋裡。
“娃他娘,我想把炒茶的手藝,教給咱村裡的人!”
屋裡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馬青山以為劉英已經睡著了。
突然,劉英猛地坐起身,咬牙切齒地喊著:“馬!青!山!你腦子讓驢踢了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