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十五萬
張德厚把人口日增表釘在牆上。
報表每天更新。數字整整齊齊。每個格子裡都填得滿滿當當。
他拿起紅色記號筆，盯著最新一行。
行末的數字是：149,987。
距離15萬還差13個人。
他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二十二分。
今天視窗還有半個多小時。戶籍視窗五點下班。物業報備到六點。村組登記六點半前交上來。
張德厚靠在椅背上等著。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著。螢幕上顯示的是人口管理系統的主頁。
茶水杯裡的水不冒熱氣了。已經涼了。杯沿上有一圈茶垢。他沒顧上換。
牆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跳。辦公室裡只有這個聲音。
四點三十一分。派出所戶籍視窗發來訊息。今天遷入第五戶。三口人。
張德厚在草稿紙上寫：+3。
四點三十八分。高鐵新城一期物業報備新入住十七戶。三十九人。
草稿紙上：+39。
四點四十五分。柳河村報備新增流入人口六人。
草稿紙上：+6。
四點五十二分。加工車間報備新招工人十一人。八個住宿舍。三個在鎮上租房。
草稿紙上：+11。
張德厚拿起計算器。
計算器是卡西歐的。按鍵磨得發亮。加減乘除四個鍵最亮。數字看不清了。
之前：149,987。新建的三個村今天沒有變動。
加上今天的新增。三點加三十九加六加十一。
等於五十九。
149,987加59。
他按了一下等於號。
手指在等於號上停了一拍。然後按下去。
螢幕上跳出：150,046。
張德厚放下計算器。手有點抖。
他拿起紅色記號筆。在新的一行寫上：
日期：2028年1月15日。
戶籍人口：78,234。
流動常住：71,812。
合計：150,046。
他在合計數字後面畫了根紅線。從150,046一路拉到紙邊。紅線前面寫了一個數字：15萬。
標記完成。
他盯著數字看了很久。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最後撥通陳石安。
\"人口突破15萬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數字核實過了？\"
\"核實兩遍。150,046人。戶籍78,234。流動常住71,812。\"
\"分佈：高鐵新城一期52,000人。併入的三個村30,000人。老鎮區及周邊68,046人。\"
\"150,046。多一點。超過46個人。多出來的46個是今天的增量。早上到下午四個渠道都在報。\"
陳石安說：\"好。明天開個會。通報這個數字。\"
掛了電話，張德厚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是東河鎮的街道。
下午五點。下班的人多起來。電動車、摩托車、小汽車混在路上。喇叭聲斷斷續續。
路邊新開了一家奶茶店。橘色招牌。門口排了七八個人。
對面五金店的老闆正在收攤。把擺在門口的管子和水龍頭一件件搬回店裡。塑膠管一根一根摞好。不鏽鋼水龍頭擺在紙箱裡。用報紙隔開。
街上沒有垃圾。環衛工剛掃過。路面是乾淨的柏油路。路邊有行道樹。樹幹刷了白石灰。
四年前。這條街只有兩頭。從東走到西，三百米。五分鐘走完。兩邊是土牆和荒草。
現在從東走到西要半小時。沿街店鋪不下兩百家。餐飲、五金、超市、藥房、理髮店、乾洗店。什麼都有。
人口翻了三十倍。從五千到十五萬。
張德厚回到桌前。翻開人口管理資料庫。
螢幕上跳出全鎮十五萬人的分佈圖。每個點代表一個人。紅色是戶籍人口。藍色是流動常住。
點最密的地方是高鐵新城一期。整個小區像一個紅色的方塊。密密麻麻。五萬兩千個點擠在不到兩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併入的三個村分散在東西南三個角。藍色的點多，紅色的點少。大部分是外來務工的。
老鎮區像一條線，沿著主街排開。紅藍交雜。老住戶和新住戶混在一起。
他滾動滑鼠。一個一個村組看過去。
每個村組都有完整的人口登記。戶主姓名。家庭成員。身份證號。戶籍地址。現居住地址。聯絡方式。工作單位。入住日期。
十五萬條記錄。一條不落。
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上彈出系統提示：
【叮！東河鎮常住人口突破15萬。】
【升級進度：18%。】
【當前等級：Lv.3建制鎮。】
【升級條件：面積200km?（當前120km?）、人口30萬（當前15萬）、高等教育機構（未達成）。】
【恭喜宿主！人口增長迅速，請繼續保持。】
張德厚關掉彈窗。給陳石安發了條訊息：
\"人口15萬。升級進度18%。下一個目標：20萬。升級需要30萬。還差一半。\"
陳石安回：\"知道了。高等教育機構也要想辦法。\"
張德厚看著螢幕上的\"高等教育機構（未達成）\"。
六個字。白色背景。灰色字型。
意味著東河下一步不僅要有人。還要有大學或職業技術學院。沒有高等教育機構，人口到了30萬也升不了級。
他把這條記在筆記本上。用紅筆圈起來。
然後在團隊群裡發訊息：
\"通報：東河常住人口正式突破15萬。升級進度18%。\"
回覆來得很快。
趙鐵柱：收到。柳河基建二期明天開工。
馬文才：收到。高鐵新城一期還能再裝兩萬人。二期規劃已經報上去了。
劉翠花：收到。泡池區今天來了兩千八百個遊客。裡面可能有要落戶的。
陳小滿：收到。加工車間下個月還要招五十個人。已經在發招工啟示了。
田小雨：收到。婦保建檔今天新增三個。兩個是外地遷入的孕婦。預產期都在五月。
老校長：收到。今年新生報名比去年多了百分之四十。明年可能還要擴班。
張德厚看著這些回覆，嘴角往上翹。
一條條回覆。每個人的數字都對得上。
十五萬人的東河。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
他剛放下手機，陳石安的電話又來了。
\"張書記，縣統計局剛發了通知。\"
陳石安的語氣比平時沉了一個調。
\"全縣人口抽樣核查。抽了三個鄉鎮。東河是其中一個。\"
\"核查組後天到。查戶籍人口和流動常住的登記覆蓋率。重點查15萬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
\"他們要看原始登記記錄。不是彙總表。是一條一條的原始資料。\"
張德厚握緊手機。手指關節發白。
他轉頭看著牆上的人口日增表。最後一行的紅線還在。150,046。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張身份證。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戶籍78,234人。派出所戶籍系統裡一條一條可查。
流動71,812人。物業入住報備。村組流入登記。企業用工報備。全國流動人口管理平臺。四條渠道交叉驗證。
\"陳石安。人口資料我可以列印出來。一共十五萬條記錄。每條記錄都有來源。\"
\"戶籍人口來自派出所戶籍系統。和公安網實時同步。\"
\"流動常住來自四條渠道交叉比對。每條資料都標註了來源渠道。\"
\"工地臨時工？工地工人住的不是工棚。是高鐵新城的公寓。簽了半年以上的租房合同。按常住統計。\"
陳石安說：\"好。你把登記記錄準備好。核查通知我轉給你一份。\"
\"收到。\"
掛了電話。張德厚站起來。看著人口日增表。
表邊的釘子是今天早上釘的。鐵釘。釘進去的時候敲了兩下。第一下歪了。又敲了一下。
他拿過旁邊檔案櫃的鑰匙。開啟第一層。
全鎮戶籍人口登記冊。十二本。按片區裝訂。
翻開第一本。高鐵新城一期。
第一家。三號樓一單元101。戶主：李建國。配偶：王麗。孩子：李小寶。遷入日期：2027年6月15日。來源：縣城。戶口性質：城鎮。證件號碼齊全。
第二家。五號樓二單元303。戶主：趙軍。配偶：陳芳。孩子：趙小軍。遷入日期：2027年8月3日。來源：省城。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都有戶籍登記。每一個人數都對得上。
十二本戶籍人口。七萬八千二百三十四人。
他開啟第二層。流動常住人口登記冊。八本。
翻開第一本第一頁。第一個人：
姓名：周大偉。身份證號：320XXX1989XXXXXX。來東河日期：2027年11月9日。工作單位：東河冷鏈倉庫。崗位：冷庫管理員。居住地址：高鐵新城公寓區六號樓。租房合同編號：DZ20271109003。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每一個流動人口都有完整資訊。八本登記冊。七萬一千八百一十二人。
張德厚把二十本登記冊摞在桌上。厚厚一疊。比兩本字典還厚。
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照片裡二十本登記冊從桌面堆起來。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壓著手機。
發給陳石安。
配文：\"二十本登記冊。十五萬人。每一個都有來源。戶籍派出所。流動四條渠道交叉驗證。沒有一條是編的。\"
陳石安回：\"好。明天縣裡會派人。把登記冊準備好。\"
\"準備好了。\"
張德厚關了電腦。起身回家。
走出辦公樓時，天已經黑了。街上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把柏油路面照得發亮。
奶茶店還在排隊。隊伍比下午更長了。有七八個人。兩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排在最後面。
五金店的燈關了。捲簾門拉下來一半。
路邊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推著嬰兒車散步。一個老太太坐在路邊長椅上剝花生。花生殼扔在一個塑膠袋裡。袋子系在椅子扶手上。
四年前晚上八點，這條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只有鎮政府門口一盞。其餘地方全黑的。
現在晚上八點，比白天還熱鬧。
十五萬人。不是數字。是二十本登記冊。是四條交叉驗證渠道。是三年攢出來的每一行記錄。是奶茶店門口的隊伍。是路上跑步的人。是剝花生的老太太。
張德厚到家。開啟燈。
他在筆記本上寫：
\"15萬。升級18%。目標20萬。\"
\"核查組要看原始資料。\"
\"明天列印全部登記記錄。一份交縣裡。一份留底。\"
寫完。合上本子。桌上鬧鐘指向十一點十五。
窗外有高鐵經過。燈光划過去。聲音不大，像一陣風。很快消失。
十五萬人。釘在東河的地圖上了。
誰也拔不走。
桌上鬧鐘滴答滴答響著。十一點半的站臺已經安靜了。
窗外又是零星的光。高鐵經過時，三秒的光線從左掃到右。暗下去。再亮起來。再暗下去。
十五萬次的重複。一個人，就是一次。
最後一班高鐵過去了。站臺的燈滅了。小鎮徹底安靜下來。
明天醒來，十五萬人將繼續他們各自的忙碌。有人在車間裡操作封口機，有人在泡池區引導遊客，有人在商業街上收銀，有人在登記本上多寫一行名字。
十五萬個名字。釘在東河的地圖上。誰也拔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