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產地倉
老田在南溝村收購棚門口掛上新招牌那天，隔壁兩個村的支書都來了。
招牌兩米長，一米二寬。
鋁合金邊框，最外一層覆防水膜。
底色是深綠色。
田小燕說的快遞櫃綠燈色號，色卡叫\"標準交通綠\"。
在鄉間公路上特別顯眼。
白字。
\"聯村優選·東河產地倉\"。
老田退後兩步，在水泥地上站定。
抬頭看著招牌。
\"行不行。\"
李支書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行。比鎮上郵局那塊招牌還氣派。\"
王支書掏出手機拍了張照。
\"這個顏色好。跟快遞櫃一樣。以後聯村的農產品都用這個牌子。三個村的農民一看就認識。\"
趙村長沒說話，伸手摸了摸防水膜。
指甲在膜上輕輕颳了一下。
\"老田，防水膜能用幾年。\"
\"三年。\"
\"三年以後呢。\"
\"三年以後換新的。多少錢都不省招牌的錢。\"
李支書接了一句：\"老田這話說得硬氣。三年前我們村的招牌是用油漆刷的木板。下雨就掉色，半年重刷一次。\"
王支書說：\"現在有了這個鋁框膜，省心了。\"
三個支書站在招牌下聊了十分鐘。
聊完招牌聊收購價，聊完收購價聊快遞費。
以前三村各賣各的，販子壓價誰也頂不住。
現在聯村出貨，議價能力是以前的三倍。
田小燕從收購棚裡出來。
手裡拿著一疊不乾膠標籤。
每一張標籤印著同樣的字。
\"聯村優選·東河產地倉\"。
綠色底，白字。
\"二叔，標籤貼完了。棚裡所有貨架都統一標了。\"
老田走進收購棚。
棚門口以前堆著雜亂的紙箱。
山楂箱、蘋果箱、核桃袋混在一起放。
有的紙箱被雨水泡過，軟塌塌地歪在地上。
現在整整齊齊排成兩列。
左邊是山楂和蘋果，右邊是核桃和蜂蜜。
每列貨架上貼著一排標籤。
\"聯村優選·東河產地倉·山楂\"。
\"聯村優選·東河產地倉·蘋果\"。
\"聯村優選·東河產地倉·核桃\"。
\"聯村優選·東河產地倉·蜂蜜\"。
全部一個品牌名。
全部一個配色。
老田站在貨架中間，前後左右看了看。
四年前，這些東西只能零散賣給鎮上小販。
山楂兩塊錢一斤，蘋果一塊五。
包裝是自己找的塑膠袋。
草莓用臉盆裝著端到路邊。
賣不完的爛在地裡。
沒有品牌，沒有定價權。
今天，每件產品都貼著品牌標籤。
\"聯村優選·東河產地倉\"。
牌子立起來了。
價格就能立起來。
田小燕在電腦前敲鍵盤。
她在給省城連鎖超市做報價單。
滑鼠每點一下，價格往上跳一塊。
山楂：六塊五一斤。
蘋果：八塊一斤。
核桃：三十五塊一斤。
蜂蜜：六十八塊一斤。
所有價格比四年前翻了三倍不止。
不是哄抬。是品牌溢價。
她一邊報價一邊核對成本。
山楂地頭收購價三塊二，分揀包裝成本八毛，冷鏈物流一塊，超市供貨價六塊五。每斤利潤一塊五。
蘋果地頭價四塊，包裝物流一塊二，供貨價八塊。每斤利潤兩塊八。
四年前沒有品牌的時候，每斤利潤只有兩毛。
老田看著報價單上的數字，沒說話。
四年前他跪在地上跟販子討價。
山楂兩塊，販子說一塊八。
他咬著牙賣了兩塊。
今天他在電腦上看六塊五的報價。
抿著嘴笑了笑。
嘴角邊的皺紋擠成了溝。
田小燕抬頭：\"二叔，省城萬家連鎖的採購經理下午兩點到。\"
\"好。準備一下。\"
\"人家說了，要看倉庫衛生。\"
老田看了看棚裡。
地面有灰。貨架角落有蛛網。
裝山楂的週轉箱堆在牆角，沒有加蓋。
\"小燕，拿掃帚拖把。\"
\"現在打掃。\"
\"對。萬家連鎖是省城最大的連鎖超市，旗下三百家門店。採購標準很嚴。衛生不過關人家不籤合同。\"
田小燕從隔壁借了五個村民。
一個掃地，一個拖地，一個擦貨架，兩個清週轉箱。
老田自己拿了把鋼絲球。
蹲在牆角刷排水溝的汙漬。
刷了半小時。
水溝裡先是黑水，然後是灰水，最後水清了。
地面光了，能照出人影。
貨架擦乾淨了，鋁合金邊框反光。
週轉箱加蓋，貼上編號。
WC-001到WC-050。
空氣裡飄著洗潔精的檸檬味。
田小燕站在門口看了看。
\"二叔，你看。像不像超市的貨架。\"
老田把鋼絲球丟進垃圾桶。
洗了手。
\"就是要像超市。不然人家的貨架不會擺我們的東西。\"
下午兩點。
省城萬家連鎖超市的採購經理準時到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姓許，戴無框眼鏡。
身後跟著兩個助手，手裡拿著檢查表。
許經理進門先沒說話。
她站在棚門口，目光從地面掃到天花板。
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然後從左邊貨架走到右邊貨架。
一個一個檢查標籤。
拿起一袋山楂，看包裝密封口。
密封口寬度均勻，沒有褶皺。
拿起一瓶蜂蜜，看生產日期和保質期。
標籤上印著\"聯村優選·東河產地倉\"，日期清晰。
開啟週轉箱，看裡面的防潮墊。
墊子乾燥，沒有任何受潮痕跡。
老田跟在後面，手攥著圍裙邊。
圍裙邊被他搓成了麻花。
\"許經理，這些都達標嗎。\"
許經理沒回答。
她走到冷鏈週轉區。
蹲下來看地面的排水溝。
乾淨。水溝裡沒有殘渣。
不鏽鋼溝槽亮晶晶的。
然後她開啟溫度記錄本。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每一天的溫度都有記錄。
入庫多少度，出庫多少度。
簽字人是誰，幾點幾分籤的。
\"記錄是誰做的。\"
田小燕舉手：\"我做的。每天早晚各記一次。早上八點，下午五點。日期、溫度、簽字人，三個欄位全部填寫。\"
許經理把溫度記錄本合上。
\"合格。\"
老田攥著圍裙的手鬆開了。
圍裙上留下幾條深深的褶皺。
許經理又走到倉儲區。
貨架旁邊有一扇窗戶。
她伸手在窗臺上摸了一下。
翻過手來看。
手指上一點灰都沒有。
\"你們平時就這麼幹淨。\"
老田說：\"平時就乾淨。今天早上又打掃了一遍。\"
田小燕在旁邊捂著嘴。
老田說的是實話。
只是省略了\"今天早上又打掃了一遍\"前面那個\"只\"字。
許經理點了點頭。
\"合同可以簽了。\"
她從公文包裡掏出兩份合同。
甲方：東河農產品專業合作社。
乙方：萬家連鎖超市。
採購品類：山楂、蘋果、核桃、蜂蜜。
年採購額：暫定五百萬。根據銷售情況可追加。
老田接過合同。
一行一行看。
田小燕在旁邊小聲念。
\"結款週期多少天。\"
\"三十天。\"
\"驗貨標準。\"
\"國標。但我們要求額外檢測農殘。\"
\"可以。我們的檢測報告在冷鏈倉庫。每批貨都有第三方檢測報告。\"
老田翻到最後一頁。
簽字欄。
甲方代表簽名處空著。
他拿起筆。
寫下名字：田建國。
筆力很重，紙凹下去一層。
許經理也在乙方處簽了字。
兩份合同，一人一份。
許經理把合同收進公文包。
\"老田，你們這個產地倉的運營模式我挺感興趣。聯村進貨，統一品牌，直供超市。中間少了兩層批發商。\"
老田點頭：\"對。以前農產品從地裡到超市要經過四個環節。地頭收購商吃一筆，批發市場吃一筆，區域經銷商吃一筆，超市採購吃一筆。現在從產地倉直接到超市倉庫。中間少了三個環節。每個環節都吃差價。\"
\"差價省了多少。\"
\"山楂地頭價兩塊，超市零售價六塊五。差價四塊五。以前四塊五得三個人分，現在去掉兩個人。一個給農民加五毛，一個給超市加五毛，一個給產地倉做運營。\"
許經理聽完。
推了推眼鏡。
\"這個模式做得好的話，超市的利潤也可以提。\"
\"不是提超市的利潤。\"
老田說：\"超市可以降零售價。原來六塊五的山楂，可以降到五塊九。銷量上去了，利潤總額更大。\"
許經理沉默了一會兒。
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在圈中間點了一下。
\"老田，我跑了十二年採購。產地倉這種模式我一個手數得過來。你們東河是第一個把聯村品牌做到超市貨架上的。這個我服。\"
然後對老田伸出手。
\"你們這個產地倉，我們長期合作。萬家連鎖在全省有三百家門店。你們的貨進得來，就能鋪得開。\"
\"好。\"
送走許經理。
老田站在棚門口，看著新招牌。
太陽照在深綠色招牌上。
光線反射，泛出一層白光。
就像快遞櫃上的指示燈。
他拿起手機。
給陳石安發訊息。
\"聯村優選·東河產地倉正式掛牌運營。配色用了快遞櫃綠燈色號。省城萬家連鎖簽了年採購額五百萬的合同。\"
陳石安秒回。
\"五百萬是下限。上限。\"
\"合同裡追加條款。銷售好可以追加。按萬家三百家門店算，每家店月銷一萬，一年就是三千六百萬。\"
\"老田，這個模式複製到東河全部行政村。不是三個村，是七個村。每個村一個產地倉。統一品牌，統一標準，統一出貨。\"
老田看著這條訊息。
七個產地倉。
聯村優選。
從三個村到七個村。
從山楂蘋果到全部農產品。
\"收到。明天開始跑另外四個村。\"
掛了電話。
他走進收購棚。
田小燕正在電腦上更新標籤模板。
\"小燕，把標籤模板發我一份。\"
\"做什麼。\"
\"下個村要用。\"
田小燕把模板發了過去。
隨身碟複製，三秒傳完。
老田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標籤模板。
綠色底，白字。
\"聯村優選·東河產地倉\"。
他看了一眼棚門口的招牌。
同一個顏色。
同一個名字。
三個月後，這個顏色會在七個村的村口同時亮起來。
七個綠色招牌在七個村裡。
聯成一張網。
恆達想搶冷鏈生意。
但他們搶不走產地。
因為產地在地裡。
地在農民手裡。
農民認的是牌子。
這塊綠色招牌。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第四個村的村支書電話。
\"王支書，我是老田。明天上午到你們村，談產地倉的事。\"
電話那頭聲音很響。
\"等你半天了。隔壁三個村都有了，我們村能沒有？\"
老田掛了電話。
棚裡的燈光打在貨架上。
綠色標籤在白色燈光下格外鮮豔。
山楂六塊五。蘋果八塊。核桃三十五。蜂蜜六十八。
綠色招牌掛上去的第一天。
價格翻了三倍。
這才是第一間產地倉。
還有六間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