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最後一圈
通車前三天,陳石安騎摩托車沿連線路跑了最後一圈。
天剛亮。晨光從東邊山頭漫過來,鋪在瀝青路面上,泛著薄薄的藍色。瀝青上個月重新鋪的,趙鐵柱親自盯著壓路機壓了四遍。
他發動摩托車。雅馬哈125,買了四年。油箱磕掉一塊漆,坐墊磨出小洞,反光鏡裂過兩次換了新的。里程錶顯示四萬三千多公里,大部分在這三公里連線路上跑的。從村口到站房,閉著眼都能騎。
從快遞站門口出發。
槐樹下石頭檯面空著,張德厚還沒來。二十六瓶水排成一行,綠燈全亮著。最後那瓶標籤還是空白的。
第一站是展示中心。
門口廣場上幾個村民在晨練。收音機擱在花壇邊上放著《花木蘭》。一個大爺打著太極,白布衫被晨風撩起衣角。看見摩托車過來,收了功朝他揮手。
\"陳鎮長,早!\"
陳石安減速點了點頭。
展示中心LED屏亮著紅色大字:距東河站通車還有三天。左下角今日預約遊客人數還顯示著零,但三天後會從零開始跳。
他沒停,繼續往前。
第二站是加工車間。
車間門口堆著今天要發的貨。泡桐春茶禮盒、溫泉浴鹽套裝、東河手工醬料,三百多箱摞在托盤上。空氣裡混著茶香和醬料味。
省城來實習的電商男生從車間裡探頭,嘴裡叼著半個饅頭。嚥下去噎得翻了下白眼。
\"陳哥,早!通車前最後一波預售破萬單了。賣得最好是泡桐春茶禮盒,三千多單。\"
陳石安看了一眼那堆貨。四年前東河只有快遞費一項收入,每天幾十塊的收件費。現在日發貨量破了一千單。車間從一間小平房擴成了兩棟廠房,工人從三個變成了三十個。馬文才說過:\"通車以後,東河的東西能賣到全省任何地方。高鐵站旁邊就是冷鏈倉庫,下了生產線直接上列車。\"
他擰了一把油門,繼續往前。
第三站是泡池區。
門口熱氣蒸騰,溫泉水從出水口噴出來,在池面上砸出白色水花。水汽裹著硫磺味兒散出去老遠。池邊的更衣室去年擴了一倍,更衣櫃從四十個加到了一百二十個。
劉翠花站在前臺清點浴巾。她把一條浴巾抖開,對著光照了一下,疊成豆腐塊碼在櫃子上。登記本翻開在今天這一頁,只有兩個早鳥客的名字。
她看見摩托車,放下東西走到門口揮手。
陳石安沒停,按了一聲喇叭。
劉翠花笑笑,回到前臺繼續清點。
第四站是商業街。
馬文才站在街口檢查開業準備。本子上列著五十家商戶,每家後面三個勾:清潔到位、備貨到位、人員到位。
五十家捲簾門全部拉起來了。早餐鋪蒸汽冒得老高,包子味沿著街道飄。炸油條的鍋裡滋滋地響。服裝店玻璃門擦得透亮。咖啡店門口小黑板上寫著:美式十二塊。
馬文才喊了一聲:\"陳哥,五十家商戶全部確認通車日正常營業。三家主動申請延時到晚上十點。\"
陳石安朝他翹了個拇指,風吹得夾克領子翻起來。
第五站是學校。
校門口還沒什麼人。暑假裡學生都散了,操場上空蕩蕩的。跑道標線在晨光裡一道一道。籃球架投下長長的影子,籃網在風裡輕輕晃。教學樓去年加蓋了一層,新教室的玻璃擦得比舊教室還亮。
保安大爺端著搪瓷缸坐在門衛室裡,裡面泡著花茶,茶麵上漂著兩朵菊花。看見摩托車過來,推門出來。
\"陳鎮長,通車那天老校長說要組織學生去站臺接站。\"
\"接誰?\"
\"接第一批遊客。老校長說,讓遊客看看東河的娃娃。縣裡物理考第一的學校,不能光靠成績單說話。\"
陳石安笑了笑。這個老校長,主意永遠比別人多一步。
他沒停車,繼續往前。
第六站是衛生院。
田小雨正在門口跟護士商量通車日醫療保障方案。資料夾裡畫著站前廣場平面圖,標了三個醫療點位置。
她看見摩托車,拿資料夾揚了揚。
\"陳哥,救護車安排好了。通車日全天待命。三個醫療點覆蓋廣場、候車大廳、出站口。\"
\"藥品備夠了嗎?\"
\"夠了。普通藥品多備了三天量,特別是暈車藥和創可貼。通車日人流量大,這兩樣消耗最快。急救藥品清點過兩遍,都在保質期內。\"
陳石安點了點頭。田小雨做事永遠是資料說話。四年前衛生室只有兩間平房時就是這個風格。
他擰了一把油門。
第七站。高鐵站。
拐進站前廣場,晨光剛好照在站房上。\"東河站\"三個金屬字牌反射出冷白色光。灰白色花崗岩地磚全部鋪完了,縫隙寬度控制得極好。最後一塊磚昨天下午鋪的。
他把摩托車停在站房門口,熄了火。
站房裡很安靜。候車大廳空蕩蕩的,不鏽鋼座椅還套著塑膠膜。他走過時塑膠膜被風帶起來嘩嘩響了兩聲。售票視窗玻璃擦得鋥亮。LED資訊屏滾動播放:\"東河站歡迎您\"。
他穿過候車大廳,推開站臺門。
兩條鋼軌在晨光裡泛著銀色光澤。水泥枕木整整齊齊,鐵軌介面幾乎看不見焊縫。訊號燈亮著紅光。
他站到站臺邊緣往下看。
鐵軌表面是銀色磨痕。聯調聯試這幾天,車輪把鋼軌表面磨得發亮。他蹲下來摸了摸,冰涼的。
手機響了。
施工方打來的。
\"陳鎮長,消防驗收提前透過了。所有自動噴淋系統、消防通道、煙感報警器全部達標。煙感分佈每二十平方米一個,比規範要求多一倍。通車日期確認無誤。\"
陳石安把手機攥在手裡。
消防驗收是最後一道關。四年來過了一關又一關,有些順有些險。過了這道關,通車沒有任何懸念了。
\"謝謝。辛苦了。\"
掛了電話,他在站臺上站了一會兒。
風從站臺北端灌進來,夾克拉鍊沒拉到頭,風順著領口灌進胸口。遠處能看到泡桐樹樹冠、展示中心白牆、加工車間藍色屋頂。
近處是站臺頂棚鋼結構。那根被重焊過的鋼樑已經處理過了,現在和其他鋼樑看不出任何區別。只有趙鐵柱的工程日誌裡記著來龍去脈。
他走出站房,騎上摩托車。
回去的路騎得特別慢。
從站房到村口,三公里路。每個建築都在眼前慢慢滑過去。商業街玻璃幕牆倒映著藍天。加工車間屋頂上停著幾隻鳥。泡池區水汽在陽光下變成淡金色。學校跑道泛著暗紅色。展示中心LED屏閃著紅字。
這條路他騎了四年。修第一條村道時運水泥,泡池開業時接第一批遊客,學校開學時掛橫幅。路上的每個彎道、每棵樹、每個路燈的位置都刻在腦子裡。四年跑了幾百遍,閉著眼都知道哪裡該減速哪裡該加速。
今天是最後一圈。
三天後,這條路上會塞滿車。外地遊客的車、旅行社大巴、物流貨車。那時候騎摩托車就不能慢慢滑了。
回到快遞站,他把摩托車停在槐樹下。
樹冠很密,影子罩住整個石頭檯面。鑰匙拔下來,腳撐踢下去。拍了拍油箱,鐵皮還是溫熱的。
四萬三千公里。這輛摩托車跟他跑遍了東河的每一條路。
第二十六瓶水還沒拆封,標籤空白。筆在旁邊,黑色記號筆,筆帽上是陳小滿咬的牙印。
他沒寫。
等通車日再寫。
下午,宋誠來了。
揹著相機站在高鐵站門口。穿著那件永遠洗不乾淨的攝影背心,肩上的長焦鏡頭比胳膊還粗。
他把鏡頭對準站房屋頂,快門咔咔響了十幾聲。
\"通車那天的報道,我想寫一個特別版。\"宋誠把相機掛在脖子上。\"不按新聞格式寫。從四年前你剛到東河寫起。快遞站、第一條村道、泡池、學校、衛生院、加工廠、高鐵站。寫完這四年。通車是結尾。\"
\"你敢發嗎?\"
\"我跟主編磨了三次。第三次沒磨,直接把草稿發過去了。\"宋誠笑了笑。\"主編回了一句話:這篇不按規矩發,但必須發。通車日頭版。\"
陳石安點了點頭。
宋誠架好三腳架,對著站房拍了一組全景。
走出站房時,陳石安的手機又響了。
趙鐵柱打來的,聲音很急。
\"陳哥,你的摩托車剎車線被人剪了一半。\"
陳石安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切口很整齊。不是磨斷的,是剪刀剪的。銅絲斷面發亮,每一根都朝同一個方向彎折。只剪了一半。如果騎快猛踩剎車,另一半會繃斷,剎車完全失靈。\"
陳石安趕到工棚。
趙鐵柱把剎車線從線管裡抽出來,放在手電筒下面。斷口整整齊齊,銅絲斷面發亮。剪刀剪的特徵太明顯了,所有銅絲朝同一方向彎折,斷口高度一致。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你騎車出去時還是好的。就是你跑那一圈的功夫。\"
\"誰進過快遞站的院子?\"
\"看監控。\"
監控畫面裡,上午十點十五分。一個穿黑色T恤的男人走到槐樹下。戴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偏瘦,窄肩。在摩托車旁邊蹲了三十秒。起來時手上有剪刀的反光。全程沒有抬頭。
陳石安把畫面暫停放大。
看不清臉。但這身形他認得。上次在展示中心跟蹤馬文才那個恆達的人,就是這副身板。
恆達的手,伸到剎車線上了。
\"換新剎車線。舊的留著做證據。監控影片存兩份。\"
然後給核心團隊發了一條訊息。
\"摩托車剎車線被剪。恆達動的手。全員加強防範。通車倒計時三天,不能出任何意外。\"
回覆清一色兩個字:\"收到。\"
趙鐵柱跪在旁邊擰螺絲,新剎車線金屬絲反著銅光。
三天後,第一班列車會準時進站。
剪剎車線的人,只能在站臺上看見列車開進來。他剪得了剎車線,剪不了通車的日子。
什麼也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