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截胡
八月底的一個下午,馬文才接到了站前商業街一家意向奶茶品牌區域經理的電話。
區域經理的語氣跟三天前不一樣了。
三天前他已經口頭答應了馬文才的報價,說合同電子版已走完了公司法務預審,等總部蓋章就能籤。
今天他在電話裡說了一句讓馬文才把筆頓在本子上的話。
\"馬哥,有個情況我跟你直說。昨天有人聯絡了我們公司總部,給了一版新的合作方案。
位置不是站前商業綜合體,是你們鎮外圍靠近國道入口那塊地。對方承諾免租期比你們多給三個月。\"
馬文才沉默了三秒。他把軟面抄翻到奶茶品牌那頁,在\"待籤\"那欄旁邊畫了一個紅色感嘆號。
\"對方是誰。\"
\"一個地產公司的人。他說他們是東河鎮的合作伙伴,負責鎮區外圍商業地塊的開發。
他說站前商業綜合體只是第一期,未來最好的位置在國道入口。總部那邊還沒有做決定,但法務那邊把我那份合同壓住了。\"
\"你等我一下。\"
馬文才掛了電話。他沒有立刻打給陳石安,而是把軟面抄翻到了最早記錄恆達競爭手段的那一頁。
那一頁上記了十八個月以來恆達的每一次動作。
從西河專案的審批補件拖延,到恆達在縣裡找關係給東河施壓,到上次派人偽裝成投資商被劉翠花在前臺識破。
十八個月的記錄末尾他留了三行空白。
今天他在第一行空白處寫下了新的條目:恆達透過地產圈關係接觸擬簽約商戶,
以國道外圍地塊為誘餌截胡站前商業體意向商戶,已波及一家奶茶品牌。
陳石安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泡池區。
他看完馬文才發來的截圖,把手機放在溫泉池邊的木凳上,泡完溫泉才回了一條訊息:到會議室來。
十分鐘後他們在三樓小會議室碰頭。馬文才把軟面抄攤在桌上,紅色感嘆號旁邊又多了兩個新的紅色圈。
恆達接觸的不止一家奶茶品牌。還有一家連鎖快餐的拓展經理也收到了類似的\"合作邀請\",對方承諾的條件大同小異。
免租期多給幾個月、位置更靠近未來規劃的商業地塊。
以及一句模稜兩可的暗示:站前商業綜合體以後不一定是東河唯一的商業中心,國道入口才是。
\"兩個商戶。兩家都是我這邊已經談了將近一個月、合同都走到法務環節的。
恆達的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挑準了合同簽字前最後幾天這個時間點下手。
這個時間點商戶的心理防線最弱,一旦對合同產生了一絲動搖,簽字就會往後拖。拖到後面變數就多了。\"
陳石安聽完以後在筆記本上新建了一頁。頁首寫了五個字:招商反制預案。
他在頁面左側畫了一列豎線,豎線右邊開始列預案。第一條寫完之後他抬頭看了一眼馬文才。
\"恆達截胡靠的是兩樣東西。一是承諾免租期更長,二是說國道入口未來更值錢。
第一條是假的,免租期多給幾個月的前提是他們的商業地塊連規劃許可證都還沒拿到,那些商戶真簽了也只能等。
第二條是真假參半。國道入口確實有規劃價值,但那個價值的兌現時間是五年以後,不是高鐵通車那天。\"
\"所以反制的關鍵不是證明他們是假的。是讓商戶相信我們現在給的比他們承諾的更快兌現。\"
陳石安在預案第一條下面畫了一道橫線,橫線右邊寫了三個字:搶時間。
馬文才當天晚上就給兩家商戶的區域經理分別打了電話。
電話內容他提前寫在軟面抄上一句一句排好,不是話術,是一個一個可核對的事實。
\"免租期的事我不跟你多爭論。我只講三件事。第一,我的合同租賃起始日是高鐵通車日。
你的店開門第一天,門口每三分鐘就有幾十個乘客從出站口走出來。
第二,那個承諾你免租期多幾個月的商業地塊,目前連規劃許可證都沒拿到。
你上網查一下那個地塊的規劃審批公示,查不到。
第三,同樣在高鐵站區,同樣是一樓正對出站口的鋪位,你在我這棟樓裡籤的是首期入駐價。
等你以後再去那個還沒動工的商業地塊,那個時候的租金會是現在這個價格的好幾倍。\"
兩家商戶裡有一家在隔天恢復了合同流程。另一家猶豫的時間長一點,馬文才沒有催。
他讓陳小滿把省城商超的銷售日報和展示中心的客流轉化率打包發給了那家商戶的市場部。
資料發過去以後不到一天,對方的合同電子簽章蓋下去了。
收到合同恢復訊息時馬文才正在樓下小賣部買打火機。他用那個打火機點了一根菸。
他很少抽菸,只有在事情終於推進到下一個階段時會點一根。
煙霧在傍晚的風裡散得很快,跟泡池區的蒸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縷是溫泉哪一縷是煙。
八月的最後一天,馬文才在軟面抄被波及的那兩家商戶名字旁邊把紅色感嘆號改成了綠色圈。
改完之後他在本子封面\"任務賬\"三個字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截胡兩家,反截兩家。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來走到視窗。窗外站前商業綜合體的裙樓鋼結構已經封頂,工人們正在安裝外牆鋁板。
鋁板的顏色是淺灰,跟高鐵站站房的金屬屋面是同一個色系。
兩棟建築隔著站前廣場遙遙相對,中間是那條即將亮燈的綠廊銜接帶。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恆達那邊沒有再來電話。
他並不覺得對方會就此罷手,但今天這兩家商戶的反截成功證明了同一件事。承諾未來不如把已經做到的事擺在桌上。
恆達的承諾全在未來,而東河的未來已經有一部分變成了現在。
這部分就是站前商業綜合體已經封頂的鋼結構、已經簽了近半的鋪位和已經在省城商超貨架上待售的山楂糕禮盒。
他把從視窗看到的站前商業體拍了一張照,發給陳石安。
照片上鋁板的反光剛好遮住了仍在施工的裙樓頂部,只露出下方已經裝好的三排玻璃幕牆。
幕牆的玻璃是深藍的,映著高鐵站塔吊頂上那盞紅色的航空障礙燈。
陳石安回了一條訊息:剛才馮科長跟我說,有人在省評審辦翻我們的舊檔案。我說翻吧。每一頁都經得起查。
馬文才看了這條訊息,在軟面抄封面\"任務賬\"那行小字下面又加了一句:檔案也是盾牌。
他把本子放進公文包,關了辦公室的燈。走廊裡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光很弱,但夠他看清腳下。
他走到樓梯口時停了一下。三年前他被從鐵皮倉庫救出來以後走的第一段路就是陳石安帶著他走出的那扇倉庫門。
當時是凌晨,天還沒亮,陳石安在前面打著手電筒,光柱照亮腳底下砂石路面的坑窪。
今天他在自己鋪了瓷磚的鎮政府走廊裡走,頭頂有應急燈,腳下是平的,但方向跟三年前是同一條。
回到出租屋以後他把恆達那頁的記錄重新翻看了一遍。
十八個月的競爭手段,從西河專案的審批拖延到今天截胡意向商戶。對方的每次動作都打在同一個位置。
東河剛冒出來的新增長點上。但每次打完之後東河不僅沒有被削弱,反而在那個捱打的位置上長出了新的防禦層。
第一次是檔案清查之後檔案管理成了全省範本。第二次是縣裡博弈之後自主經營協議被寫進了紅標頭檔案。
今天是第三次,截胡失敗之後站前商業體的簽約率不降反升。
他在恆達那頁的最下方寫了一行新的批註:對手打來的每一拳都在幫東河找出自己身上最薄弱的那個點。
疼是真的疼,但每次疼完那個點就不再薄弱了。恆達是東河的編外質檢員。
寫完以後他把舊軟面抄和新軟面抄從抽屜裡拿出來並排放在桌上。
兩本本子的顏色差不多,舊的那本側邊被水漬洇成了深褐色,新的這本側邊還是乾淨的白色。
中間隔了三年的水漬,但封面上寫字的筆是同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