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舊本和新本
七月第二週,站前商業綜合體的首批商戶簽約合同送到了鎮政府二樓。
馬文才把七份合同在桌上攤開。連鎖快餐簽了三家,便利店簽了兩家,奶茶品牌簽了兩家。
合同條款都是標準模板,租期五年,免租裝修期三十天到四十五天不等。
每家商戶的裝修排期表他三天內就發過去了,表裡的進場日期精確到天,跟趙鐵柱的精裝交場節點嚴絲合縫。
簽完這批合同的那個下午,馬文才在軟面抄最後一頁的\"首批簽約率\"旁邊畫了一個對勾。
然後他翻到本子最前面,從頭看了一遍從四月底到今天記的每一項招商進度。
從第一頁的空白表格到今天的七份合同,六十多天。他在六十多天這個數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旁邊寫:第一批。
他把七份合同的封面依次攤開在桌上,用手機給合同拍了一張俯拍合照。
照片發到東河鎮政府的工作群以後第一個回覆的是趙鐵柱。趙鐵柱回了四個字:樓沒蓋好。
意思是樓還在施工,鋪位就租出去了。
馬文才回了一條:鋪子搶在樓前面跑完第一棒,接下來等你把樓蓋起來交接。
交接的日期我已經寫在每一份合同的進場排期表裡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在鎮上租的那間小屋裡,開啟了衣櫃最底層的一個抽屜。
抽屜裡放著一本舊軟面抄。封面已經發黴了,紙邊沾著鐵皮倉庫的水漬。
水漬是深褐色的,滲進了紙纖維裡,用手指摸過去有細微的顆粒感。
這本本子是三年前他被胡國良關押在柳河鎮工業園鐵皮倉庫裡時用的。
那時胡國良的人讓他記假賬,把聯村的溫泉承包收益打散分到幾個空殼公司的賬上。
他記了三頁,第四頁只寫了兩行就停了。停的那天是他被陳石安從倉庫裡救出來的前一天。
他把舊軟面抄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紙是毛邊的,水漬從左上角洇過來,把半頁紙染成了深淺不一的褐色。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支用了三年多的圓珠筆,在洇水的紙面上寫了一行字。
\"當年他們讓我記假賬,今天我記的是真合同。\"
筆尖劃過潮溼過的紙面時澀了一下,墨跡斷了一小截。他把斷掉的那筆補上,然後把舊軟面抄合起來,用一根橡皮筋捆好。
橡皮筋是老舊的淡黃色,跟泡池區的溫水顏色差不多。
他把捆好的舊本子放在書桌抽屜的最裡面。
然後從公文包裡拿出那本新的軟面抄,封面標籤上寫著\"任務賬\"的那本,放在書桌左上角。
兩本本子的位置隔了一個抽屜的厚度,一裡一外。
第二天早上,他把七份合同的掃描件歸檔進鎮政府檔案室。張德厚接過去以後沒有立刻編號。
他拿著一份合同的封面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了馬文才一眼。
\"你以前在柳河鎮企業辦記的工作賬,歸檔編號是LHQY開頭。柳河企業辦。今天這份合同的歸檔編號是DHZS開頭。東河招商。
前後兩個編號中間的間隔不到三年。\"
馬文才沒有接這句話。他站在檔案室門口,看著張德厚把七份合同逐一登記進新採購的鐵皮檔案櫃。
櫃門關上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跟三年前他被推進鐵皮倉庫時身後那扇鐵門關上的聲音很像。
但那扇門是從外面鎖的,這扇櫃門是他自己關的。
\"編號的事。\"馬文才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以後能不能不用ZS這個字首。ZS是招商。換成ZR。\"
張德厚回頭看他。
\"責任。\"
張德厚把已歸檔的三份合同封面標籤上的\"DHZS\"用塗改液蓋掉,重新寫上了\"DHZR\"。
塗改液的白色在深藍標籤上留下一塊不規則的長方形,像檔案紙上一扇剛開的窗。
他蓋完之後把三份合同重新排好順序放回檔案櫃,櫃門關上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個新編號。
DHZR後面跟著六位數字的流水號,從001開始。今天是001。
七月中旬,第五家連鎖便利店和第三家奶茶品牌在同一天簽了約。
簽約地點不在鎮政府辦公室,在展示中心二樓的那間臨時會客廳。馬文才特意選了這個地方。
簽約桌前方的牆上是那面已用了三年的留言牆,第一張便條\"下次帶我媽來\"已經泛黃卷邊,
旁邊並排釘著宋誠前四篇省報報道的影印件和一張泡池區旺季的客流曲線圖。
兩家品牌的代表簽完合同以後都在留言牆前站了一會兒。奶茶品牌的區域總監指著那張泛黃便條問馬文才是誰寫的。
\"第一批溫泉客人裡的一個年輕姑娘。她當時一個人來泡溫泉,住了兩天。走的時候在前臺留了這張便條。
第二年她真的帶她媽來了。之後每年都來,今年是第四年。\"
馬文才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把那位總監帶到留言牆右下角,那裡新貼了一張小小便利貼。便利貼上只有四個字:租金已交。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的。
\"這是她前天走的時候留的。
她在省城開了一間小小的文創店,去年在東河的展示中心租了一個格子鋪,專門賣她自己設計的泡桐花書籤。\"
\"那個格子鋪每個月租金六百塊。四年前她泡一次溫泉花了三百塊。現在她付租金的錢有一半是賣書籤賺的。
另外一半是她每年帶她媽來時在特產區買禮盒花掉的錢。她媽的後背溼疹就是泡我們這兒的溫泉泡好的。\"
總監聽完了沒有說話。他從包裡掏出一張自己的名片,在背面用簽字筆寫了一行字,遞給馬文才。
名片背面寫的是:建議總部把該站前商業體列為全省加盟商年度考察首站。
評價依據不是任何資料,是留言牆上一張四年前的泡桐花便條。
當天晚上馬文才在軟面抄上新寫了一行備註。
簽約地點選在展示中心留言牆前,比在鎮政府會議室裡談效果好很多。
會議室是讓商戶信任東河,留言牆是讓商戶信任他自己。
因為他從留言牆上看到的不是招商資料,是他自己作為消費者的影子。
又過了一週,馬文才的軟面抄上籤了約的綠色圈從七個變成了十九個。
他在本子封面上又添了一行日期。日期旁邊那個向上的箭頭已經畫到了\"任務賬\"三個字中\"務\"字的上方。
箭頭的墨跡被手指反覆摩過,圓珠筆的墨油在紙面上洇開了一點,看上去像一棵小小的樹冠。
他把軟面抄合上放回公文包。公文包拉鍊合上時卡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
拉鍊齒縫裡夾著一小片乾透了的柳葉。
他不知道這片葉子是什麼時候夾進去的,可能是在柳河鎮企辦那會兒,
也可能是在東河村頭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面等公交車時。
柳葉已經脆了,一碰就碎成幾片細屑。他拈起來放進搪瓷缸旁邊的小碟子裡。
張德厚那個搪瓷缸裡泡的是泡桐春,
小碟子裡的碎柳葉是他自己曾經待過十二年的柳河鎮最後一片落在公文包裡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