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這水是甜的
三月中旬，社羣醫院正式掛牌接診了。牌子掛在改造後的新門頭上。開診第一天來了不少人，將近一半不是來看病的，
是來認路的。老田帶著南溝村幾個慢性病人把整個門診流程走了一遍，從掛號到量血壓到醫生問診到藥房拿藥，
全程比自己看病還認真。他拿回來的那盒降壓藥的價格只有鎮上衛生院的七折，
因為藥房直接走的是聯村集體採購渠道。
\"以前我到鎮上拿藥來回騎車一趟一個半小時。現在從家到藥房只有六分鐘。
\"他在藥房視窗把自己那張慢病登記卡過了第一遍系統，拔卡的時候發現藥房值班的人是他一個遠房侄女。
侄女學的是藥學，原本在縣城一家連鎖藥房做櫃員，看到社羣醫院招聘啟事就回來了。\"叔，以後你三個月拿一次藥，
不用每個月跑。
\"老田把藥盒收進口袋，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走廊東頭還掛著那塊刻了\"惠民\"兩個字的舊青磚，
被裝在一個透明亞克力盒子裡嵌在了藥房正對面牆上。盒子旁邊的標籤上只有兩行字：\"地下出土青磚，
七十年前此處有診所。於地基中發現，置於原址。\"
張德厚把社羣醫院的檔案編號接入了聯村統計系統。系統接通那天他專門跑到衛生室對著顯示器坐了一整個下午，
把每一個新建的村民健康檔案開啟來一個個看。看到一半時發現有一個人的檔案裡血壓數值填得特別清楚，
是老田的。
檔案登記時間顯示是昨天下午三點的遠端門診，省人民醫院的專家線上問診並錄入的。
他在老田的檔案編號旁邊打了一個紅色的小星號，備註裡寫著：\"首例三甲遠端門診。\"
三月下旬，加工車間的商超訂單擴大到了全省將近六十家門店。
聯名礦泉水同時完成了第三次包裝升級：瓶子還是原來那個瓶子，但標籤背面多印了一行字，\"產地：東河聯村。
水源：三村自流供水網路。\"這行字背後是一條從去年年底開始鋪設的聯村供水管網。
管網以水站為中心向三個村放射出分支管，總長加起來好幾公里。
趙鐵柱帶著小周和另外兩個徒弟花了將近兩個月把最後一截支管焊完。
他焊完最後一道接頭的時候把防護面罩摘下來，頭盔裡悶著的一層汗全沿著鬢角往下淌，
但他看了那道焊口一眼說：\"不擦。留著降溫。\"
他說降溫不是因為汗涼快，是因為焊口跟管壁貼合得幾乎看不到接縫。這個質量讓他從心底裡涼快了一截。
四月初，省財經大學第二批實習生到了。這次來了十二個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專業也不侷限於單一方向。
有學物流的來幫快遞站最佳化配送路線，有學市場營銷的來幫禮盒線做省內定位調研，
有學公共管理的來幫聯村委員會梳理內部行政流程。陳石安把這批人統一安排在一個新佈置出來的會議室裡，
門口掛了一塊他用毛筆寫的牌子：\"東河實習基地，問題即課題。\"
那個做電商課題的男生已經在去年七月畢業了。他回學校答辯以後沒有留在省城，簽了東河村的全職合同。
他的工位就在快遞站二樓最裡邊的角落裡，電腦上掛著那個他一手搭起來的企業小程式。
他從家裡抱過來一盆綠蘿擱在顯示器旁邊，綠蘿的葉蔓已經垂到了桌角。
他昨天對陳小滿說了一句話：\"我畢業論文英文摘要裡把東河村定義了一個詞叫rural entrepreneurial hub，鄉村創業樞紐。
答辯老師說這個詞太大。我說過兩年你再來一趟就不覺得大了。\"
四月下旬系統進度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一。這次跳躍包含了商超渠道鋪滿全省六十店、
聯村供水管網實現百分之百入戶覆蓋和社羣醫院建檔率達到戶籍人口百分之九十七。
三條都是覆蓋率和連通率指標的跨越。
陳石安在筆記上分析了一頁，百分之八十以後的近十個百分點的拉動已不再依靠任何一個單一的大動作，
而是靠把每一件事做全、做透之後產生的網狀效應。他在這一頁的底部寫下了核心感悟：\"做一件事情可能只給一分。
把一件事情覆蓋到所有人，給的就是加成。\"
五月初林雪再一次到訪了東河村。這次她帶來的不再是調研提綱也不是市裡的試點通知，
而是一份帶有編號的紅標頭檔案。檔案的標題寫著《關於將東河聯村列為中原市鄉級空間規劃重組參考樣本的通知》，
正文末尾有一段話被她用熒光筆標了出來：\"建議東河聯村在條件成熟時按程式申報村級行政升級為建制鎮。\"
\"條件成熟。這三個字是在等你們把最後一關自己跑過去。\"林雪把檔案放在桌上。
瓶身的標籤已被五月的陽光烘得微微卷了邊。
\"最後一關是什麼。\"
\"人口。目前評審組能夠加上'條件成熟'這幾個字，
意味著除了人口之外的所有指標已基本滿足或超出建制鎮的申請標準。你現在的實際人口應該在兩萬三千左右，
距離五萬還有將近一半。
如果要加速，有一件已在市裡討論但尚未公開的事可以告訴你：市發改委正在做一條高鐵支線的前期論證。
如果在東河村附近設站，
高鐵站的建設週期加上配套商業設施的分流人口預計可以在正式通車前的三年內吸引一到兩萬人。\"
陳石安把這件事記在了筆記本的另一欄，欄目標題寫了四個字：\"高鐵支線。\"末尾又加了一行：\"2030年前後高鐵通車，
與Lv.3升Lv.4的視窗重合，提前佈局。\"
五月中旬快遞櫃大件格里的水瓶已經排到了第十三瓶。上一瓶，\"百村示範名單公佈日\"，瓶身上的便條早換了，
新便條上寫了很短一行字：\"清單越來越長。最長的一條還空著。
\"他把第十三瓶放進陣列推上了櫃門。
張德厚站在檔案室門口透過那扇半開的鐵皮門看了眼櫃子上那一排靜靜立著的瓶子，
用自己的搪瓷缸在門框上輕輕碰了一下，也不出聲。
這個動作很像那年陳石安第一次把修村道的工程隊帶進村裡的時候他在不遠處的村道上用缸底敲路沿，
一樣的不輕不重，一樣的只讓自己聽見。
夜間進度條跳了一個小數點的後兩位。在百分比的尾數欄裡，不是整數，
但他知道那是供水管網入戶的最新一段資料剛同步進系統的折算。
因為有一戶老人昨天晚上第一次擰開了廚房的水龍頭，洗碗時沒有再拿桶去屋後那個舊手壓井上接水。
這位老人住在南溝村的最北頭，是老田的親姐姐，今年將近八十。她擰開水龍頭以後讓水流了大概半分鐘，
煮了一壺水泡了一缸茶，然後跟老田通了電話。電話裡只說了一句她覺得最重要的事。
\"這水是甜的。\"
老田結束通話電話以後又給張德厚打了個電話，沒說什麼要緊事，
就說了一句：\"我姐的水龍頭裡出的是你們從加工車間蓄水池連過來的水。她這輩子第一次喝到不用手壓的水。
\"張德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老田，你姐那口水不是白來的。三個村的水管從水站分出來，
每一根支管都是趙鐵柱在冬天最冷的時候焊的。
焊了將近兩個月，凍壞了三雙手套。\"老田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第二天他又去了藥房量血壓，
這回他給了值班侄女一個建議：以後如果想做慢病防控，供水管網的入戶覆蓋率應該納入統計。因為喝水方便了以後，
用含氯的井水泡藥的人就少了。
五月底陳石安把加工車間第二季度的產能報告送到林雪手上。
報告裡有一個資料被她用熒光筆標了出來：生產線上的非熟練工人經過了三個月的在崗培訓以後，
次品率從第一個月的百分之十一降到了百分之一點七。
她說這個資料如果放在市裡任何一家規上食品加工企業的品控年報裡都不算差。一個村辦企業能做到這個水平，
說明培訓體系不是虛的。
陳石安說培訓教材大部分是那個實習學生寫的，他畢業後留下來做了品控主管，
工位旁邊那盆綠蘿已經長到需要掛在窗簾杆上了。
林雪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你們把一個課題論文變成了一個崗位，把一個崗位變成了一個品控體系。
這就是市規劃局把你們列為樣本的根本原因，不是產業規模大，是每一個環節都能找到人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