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那扇半開的門
九月中秋前後，
加工車間第二條生產線啟動了。新線專門做真空包裝的即食土特產，
滷花生、
五香豆乾和一種叫\"溫泉蛋\"的溏心滷蛋。
配方是劉翠花和老農兩個人關在廚房試了三個下午才敲定的：
溫泉尾水的餘熱剛好能把蛋溫保持在六十三度的恆溫區間，
泡出來的蛋清嫩而不散，
蛋黃呈半透明琥珀色。第一鍋試產一共出了兩百多枚，
送了一部分到省城月子中心顧經理那裡讓產婦試評，
反饋回來的評語表格上絕大多數寫了\"口感好\"，
有幾個寫了\"買了送人\"。
\"從泡池到蛋殼，
這個IP鏈條我連想都沒想過。\"那個做電商的實習男生把這句話寫在了自己的畢業論文致謝里。
論文初稿的標題叫《農產品區域品牌共建：一個村級企業的供應鏈起跑記錄》。
陳石安翻完他的論文後只幫他改了一個字，
把\"起跑\"改成了\"起步\"。\"跑這個字太急了。起步之後會有跑的時候，
但第一步只算從站穩到抬起腳。\"
中秋節那天快遞站門口擺了三張桌子拼成的長席。席上什麼都有，
劉翠花滷的蛋和豆乾、範守田送來的河魚、
老田從南溝背來的紅薯、張德厚老婆做的月餅。月餅是芝麻紅糖的，
掰開來裡面的糖芯還是流沙狀。
趙鐵柱坐在最邊角埋頭扒飯中間罕見地多夾了一回菜。
陳小滿在錄音，
她每年中秋都悄悄錄一小段大家吃飯的聲音，
說以後做企業的聲音博物館。
今年她錄到的是馬文才給林雪解釋\"溫泉蛋\"為什麼要在溫泉水裡定型。
林雪在電話那頭說：\"溫泉水裡的硫化物跟蛋白質結合有輕微的凝結作用，
這個原理如果你們能拿資料支撐，
可以寫一篇企業標準備案。\"
\"你已經不把自己當市規劃局的人了。\"
\"我下班以後才回復這些訊息的。\"林雪停頓了一下，
然後補了一句：\"你們村的企業標準如果備案成功，
將是市裡第一個村級單位起草的食品類企業標準。\"
九月下旬，
升級進度來到了百分之七十九。距離百分之八十的整數關口僅差一個百分點。
系統介面上那根進度條的填充色已經從上半年的淺綠漸變到了深綠色。
陳石安對這個顏色變深的原因作了一番推演：再進一步，
系統判斷領地已進入了跨越前的最後蓄力期。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百分之八十以後每增一個百分點，
需要的綜合動力都會變大。不是系統在減慢，
是門檻在試探你夠不夠紮實。\"
十月初，
張德厚把過渡方案的初稿改到了第六版。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請大家到檔案室碰個頭。
牆上貼了一張大白紙，
白紙上列了六欄：行政架構、產業支撐、公共服務、基礎設施、人口預估、財政自給。
每一欄底下密密麻麻寫了具體條目，
有些條目後面還粘了帶色的方便貼，
紅的黃的藍的，
像一面掛滿了軍令狀的白牆。
\"我今天只問三個問題。第一，
從村到鎮的行政班子怎麼搭建。\"張德厚拿起一根教鞭指著第一欄。
\"村委會變成鎮黨委的前身需要過渡期間拿一箇中心村聯合工作委員會的名義去執行。
三個村的原書記各佔一個副主任職數。鎮長暫由陳石安作為籌備組組長代理，
等到正式建制以後再走選舉備案程式。\"
\"第二，
支柱產業夠不夠硬。\"他教鞭移到第二欄。\"溫泉度假區年營收已經在六百萬級別，
加工車間如果兩條線全開，
明年預計能做到三百萬左右。一個支柱產業的要求早就滿足，
現在算足了可以頂兩個。\"
\"第三，
人口差多少。\"教鞭往下走落在第五欄。\"現在領地內三個村常住在冊一萬七千七百餘人。
流動人口如果算上度假區日常遊客和季節短工接近三千，
加起來兩萬出頭。距離Lv.3要求的五萬人口還差一大截。\"
陳石安站起來走到白紙前面，
拿起馬克筆在人口欄旁邊畫了一條時間軸。\"五萬不是今年的事。但我們可以分兩步走。
第一步先把過渡方案做進去，
在正式升級前把聯合工作委員會的架構跑通。
第二步人口缺口的解決不靠等，
靠做事。加工車間再擴一條生產線解決三百個崗位，
把他們的家屬算進去每個人背後至少帶兩三個人。南溝村和小河村還有總共超過兩千多畝撂荒地，
如果納入訂單農業體系，
每十畝地可以僱一個人，
就是兩百多個勞動力。\"
\"還有學校。\"張德厚把粉筆換給劉翠花。她在白紙的邊上畫了一個小方框。
\"你擴建完以後的東河小學已經可以容納六百個學生。目前實際在冊的只有將近三百。
剩下的三百個學位就是給未來遷入人口的子女留的位置。\"
張德厚抱搪瓷缸靠在檔案櫃上看著滿牆的字。他已經快滿五十二歲了，
但這個下午他顯得比兩年前在村道上勸陳石安\"別折騰\"的那個深夜年輕了十歲。
十月下旬南溝村的訂單農業正式啟動。老田在水站預留地旁邊搭了一個簡易收購棚，
門口的招牌換了，
把原先那四個字\"南溝收糧\"改成了\"聯村農業收購站\"。字還是他自己歪歪扭扭寫的，
但這一次他在招牌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補註：\"小河村與南溝村共享使用。
\"開張那天他一個人站在棚子門口數了一下交糧的三輪車，
一共來了四十多輛，
比預估多了一倍。
他把多出來的糧食用電子秤一袋一袋過完後給加工車間原料倉庫打了個緊急電話：\"明天起收購量可能要翻倍，
你們的倉庫格位還夠不夠。\"
\"不夠就先往泡池區後勤冷庫裡放。那個冷庫原本只存酒店的食材，
現在夏天用過之後有空出來的庫位將近兩百方。
\"接電話的是趙鐵柱。他正在水站工地水泥底座上打膨脹螺絲，
左手拿電話右手拿扳手。
\"你在幹什麼。\"
\"掛水站的供水銘牌。這塊牌子掛完以後，
聯村供水的第一套方案就等於落定了。\"
十月最後一天，
升級進度越過了百分之八十整。系統彈了一條標註性提示：\"領地升級進度超過80%，
過渡準備方案建議開始前置實施。\"陳石安把這條提示截圖發給張德厚以後，
張德厚回了一個搪瓷缸敲桌子的聲音，
他這次是真的用缸子敲在檔案室那張舊木頭書案上，
敲了三下，
不急不慢。
快遞櫃大件格里的水排列到了第十一瓶。
每一瓶的標籤上分別寫了：檢舉信、核查結論、
軟面抄、惡意舉報判定、核查公告、包場單、
林雪調研、小河村併入、試產、第一批商超訂單。第十一瓶蓋子上還沒有寫完，
空著的瓶身上只壓了一張便條，
便條上是他用鉛筆寫的七個字：\"等待最後一張拼圖。\"
他把櫃門推上時沒有鎖。快遞櫃的綠燈從六十格逐一掃過，
在泡池區那邊的最後一盞廊燈熄滅的同時，
整排燈光映著入秋以後第一片落到櫃頂的槐樹葉。他拾起那片葉子對著月亮看了片刻，
葉脈裡還殘留著白天日曬後的微溫。
然後他把葉子夾進筆記本的某一頁，
夾在\"80%\"那一頁旁邊。他上次畫的那扇只開了三分之二的門旁邊又多畫了一扇，
兩扇門並排擺著，
一扇半開一扇還關著。他在關著的那扇門縫裡寫了兩個字。
\"快了。\"
十月底聯委會籌備組開了一次臨時會議，
議題只有一個：加工車間第二條產線的冬季備產排程。
趙鐵柱在會上報了一個數字，
從十月初到十月底，
泡池區日均用電量已經是去年同期的二點四倍。
不是因為裝置多了，
是因為泡池區夜場的開放時長增加了整整三個小時。
他把這塊用電增長的賬拆開來算給每個人聽：新增的三小時夜場帶來了將近四成的夜間散客增量，
其中絕大部分是下班以後從市裡開四十多分鐘車下來的本地居民。這個消費群體以前被忽略了，
現在成了淡季蓄客的一大主力。
範守田在會後跟老田對了一下年底以前兩村需要納入收購體系的田畝數。
兩村加起來總共還有一千四百多畝土地分散在各家各戶手上，
沒有簽訂單也沒有納入集體流轉。
老田把這批地按戶頭逐一列了一張清冊，
清冊總頁數一共二十多頁。
他列完之後對範守田說了一句：\"咱們兩個人如果能在過年前把這張單子上三分之二的戶頭跑完，
明年兩個村的撂荒率至少能降一半。\"範守田接過去翻了翻，
翻到最後一頁時看見老田在最下面寫了一行批註：\"本冊完成後交陳石安入庫歸檔，
作為聯村農業體系的基礎臺賬。\"
十月底聯委會籌備組開了一次臨時會議，
議題只有一個：加工車間第二條產線的冬季備產排程。
趙鐵柱在會上報了一個數字，
從十月初到十月底，
泡池區日均用電量已經是去年同期的二點四倍。
不是因為裝置多了，
是因為泡池區夜場的開放時長增加了整整三個小時。
他把這塊用電增長的賬拆開來算給每個人聽：新增的三小時夜場帶來了將近四成的夜間散客增量，
其中絕大部分是下班以後從市裡開四十多分鐘車下來的本地居民。這個消費群體以前被忽略了，
現在成了淡季蓄客的一大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