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全面備查
週六早上七點。快遞站的燈全亮了。
桌上擺了六個人的早飯，油條、豆漿、兩屜小籠包。張德厚端來他老婆煮的茶葉蛋，一共七個，
說\"今天這一仗誰都不準餓著肚子出門\"。劉翠花扛了一整箱聯名礦泉水，箱子砸在牆角說\"核查組來了也得喝這個，
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東河標準\"。
六個人圍著桌子坐了一圈。陳石安沒坐椅子，站在前面，手裡拿的不是圓珠筆，是他爸抽屜裡找出來的舊毛筆。
筆頭的毫毛已經分了叉，擱那兒好幾年沒動過，蘸了清水以後又慢慢收攏了。
\"昨晚我想了很久，這七項檢舉到底是誰寫的。字跡是印表機打的，但措辭不是外行，
每一條後面引用的檔案編號都準到了子項、頁數、簽發時間。如果是一般上訪群眾，拿不到這個級別的精度。
這個人必須同時具備三個條件：熟悉國土資源審批裡的每一項子流程、有權進入縣裡的土地管理系統查閱記錄、
而且還了解東河村各個專案的內部進度。\"
張德厚放下茶缸，缸子裡的茶葉已經沉成了一坨。\"頭兩條指向邱副局長。第三條，知道我們進度的，外面有哪些渠道。\"
陳小滿立刻接上。\"礦泉水廠的何主任上個月被縣裡叫去開了個培訓會。會上有人問水廠地塊的審批問題，
他把檔案帶著去了，對方影印了一套。可能就是那份影印件被人按頁摘出了某項日期倒掛的瑕疵。
另外冷鏈物流那邊的舊座標是測繪公司提供的第一版資料，上週剛更新。能拿到舊資料的至少有縣檔案局、測繪公司，
還有縣局自己資訊中心，三家都摸得到。\"
\"洩密渠道不止一條。現在不用追究到底是誰，先用檔案回每條指控。回的同時順手把邱副局長的底兜一份給省紀委，
讓他們看看那些函件的共同指向。\"
趙鐵柱把維修記錄本從工具包裡拍在桌上，封皮上粘了好幾塊發黃的電工膠帶，翻開最新一頁。\"今天早上七點，
工業園全部施工許可證掛在三個入口，每幅都是原件掃描加防水膜，過塑的。我排查了兩遍，章、編號、日期、紙，一個不少。
泡池區、配電箱、取水口這些涉及地界的點位，每個旁邊都掛了對應批文的縮小牌。\"
劉翠花把自己備的全套登記卡疊齊了放桌子。\"泡池區從第一天開張、酒店從正式掛牌那天起每天營業記錄全在這兒。
核查組要說某塊地改變了用途，我們有全週期的顧客拍照為依據。省城那家月子中心的顧經理說了，
需要的話她馬上到場作證。她是公開執業的人，相當於一張社會公信力的活簽章。她說她用我們泡池給產婦做水療，
省衛健委都知道這個專案。\"
張德厚把村委會檔案室搬出來的原件一件件壓在桌面上。那份三頁紙的鄉鎮初審意見，
紙上的手寫鋼筆墨水已經發藍，九年前的筆跡。當時籤這意見的老辦事員退休很多年了，但簽名筆畫一絲都沒被蟲蛀。
\"每一個袋子裡都貼好了標籤，哪個專案、第幾條指控、對應檔名稱和存放欄位。核查組臨場要查什麼，按標籤拿就行。\"
陳石安翻開筆記本，左邊頁面上已經密密麻麻列完了邱副局長的履歷：掛職起止期、加速審批的徵地宗地編號函號、
財務轉賬流水時間、諮詢公司收付記錄。右邊頁面是對應各項檢舉的反駁證據清單，已經按檔案袋號印了索引。
兩頁剛好對著開啟。他拿起毛筆在\"反制\"旁邊寫下一行小結：\"他做事以不留名為習慣，但這封掛職期間的公函署名落款，
就是他的名字。\"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泡池區的水汽在晨光裡升騰，停車場今天比往常安靜，因為核查組約在上午十點到。
張德厚端著茶葉蛋挨個塞到每人的碗裡，給趙鐵柱多塞了一個。趙鐵柱沒有馬上吃，他把那個蛋在桌角磕碎，
仔細剝掉殼，剝得很乾淨，連蛋衣都沒留。他吃第一口之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從工具包裡掏出昨天打基時那條被撤下來的鋼筋頭，鋼筋斷面已經用砂紙磨光滑，牢牢壓著那摞原始同意書、
表冊和驗收報告的右頁紙。
\"這個鎮紙太重了，\"陳小滿瞄了一眼，忍不住說。
\"要的就是這個重量。輕了會被風吹走。\"
到十點差一刻，陳石安獨自走到快遞櫃前。他拉開最下排的大件格，格子裡沒有包裹，放著預先準備好的三樣東西：
他爸承包協議的影印件、判決書最後一頁、一瓶沒拆封的聯名礦泉水。他把水擰開喝了一口，涼的，從喉嚨涼到胃。
然後把兩張影印件摺好放進貼身內袋。不是為了給核查組看。是為了提醒自己，這把火當時從哪個節點燒起來的。
他跨上摩托車，發動。儀表盤油表指標已經貼著紅線了，先到鎮上加油站把郵箱加滿。
加油師傅接過他遞來的幾塊錢零頭，陳石安還額外附贈了一小瓶聯名礦泉水的贈品。\"你們加油站現在也賣這種水了？
\"\"已經賣了小半年，省城連鎖便利店裡都有。\"
摩托重新拐上村道，從加油站出來往東河方向開了半程，
遠遠看見一輛沒有明顯單位標牌的黑色商務車正往泡池群方向駛去。車身沒寫字，車牌他讓老紀預先調過交管資訊，
屬於縣自然資源局。
他停在路邊看著那輛車開進村道的入口。對講機響了，劉翠花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只說了三個字：\"老闆，來了。\"
對講機裡趙鐵柱緊接著回：\"收到。工地檢查通道已開。\"
張德厚接了第三個：\"我在檔案室，四個袋子全部壓在桌面上。\"陳小滿最後補了一句：\"賬已經全開啟，電子備份實時同步。\"
五個人全部應答過後，對講機裡安靜了下來。陳石安按下通話鍵，只說了一句：\"兵來將擋。\"
他鬆開鍵，把對講機掛在摩托車把手上，油門擰了一把往村方向駛去。陽光從玻璃門外透進快遞站，室內那邊牆上，
父親當年的承包協議隔著舊玻璃框反射了早晨第一束直射的日光。
光斑剛好落在\"第三卷籌備思路\"那頁最上方的空白邊角上。門外快遞櫃的綠燈在他離去的引擎回聲裡依然全部亮著，
四十八格，無一跳閘。
泡池區入口處，縣局那輛商務車已在指定車位上緩緩停定。秋天最深的霜還沒來得及凝成固態，
但所有人的後背都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入冬以前最後一場硬仗從前門無聲地開了進來。
新的早上，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