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宋誠再訪
宋誠是那個週末來的，比上次電話裡說的早了幾天。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村口快遞站門口。車窗搖下來，宋誠摘了墨鏡，看了看門口新裝的快遞櫃，二十四格的全滿了，暗格的指示燈亮著藍色，在上午的陽光下不明顯，但走近了能看清每格上面的編號。
他走到櫃子前面，拿手指敲了敲櫃門，不鏽鋼的，敲上去鐺鐺響，聲音乾淨。\"上次來這還是個廢棄的倉庫，現在連快遞櫃都裝上了。\"他把墨鏡塞進襯衫口袋裡，走進去。
快遞站裡面變了樣。那臺舊電腦還在，螢幕上的劃痕也還在，旁邊多了一臺嶄新的惠普筆記本，螢幕亮著Excel表格。
鍵盤旁邊摞著幾本書，《溫泉度假村運營管理》《有機蔬菜標準化種植技術》《鄉村休閒農業模式研究》。
三本書都夾著書籤，不是精緻的那種，是撕下來的便籤紙，每張上面寫了頁碼。他拿起那本種植技術的翻了兩頁，有人在頁邊空白處用圓珠筆寫了密密麻麻的備註，字跡很細但筆畫很清楚。
不是陳石安的筆跡，是技術員老趙的手寫。
更顯眼的是牆上多了一臺五十五寸的液晶電視，正迴圈播放泡池群的航拍影片。影片配的音樂是輕緩的古箏，跟泡池群的熱氣一起慢慢往上飄。
電視下面還多了個監控顯示屏，分四格畫面，一格是快遞站門口、一格是泡池區入口、一格是停車場、一格是快遞櫃前面。
畫面上停車場裡停著一輛旅遊大巴，大巴司機蹲在車旁邊吃盒飯，盒飯蓋子掀在一邊，他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肉上面的醬汁滴在了衣服上。這種畫面監控截圖如果發到抖音上，標題可以是\"東河村停車場日常\"。
陳石安從泡池區回來，手上還夾著一疊號牌登記表。登記表是今天的，從早上六點一直到剛才，每張號牌對應的時段、池號、客人數量全記在上面。
他看見宋誠站在快遞站門口，把手上的登記表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宋誠坐下，還是上次那把舊椅子，扶手上的漆又掉了一塊。\"你這裡變了不少。上次來就一臺電腦、一臺老彩電，牆上掛著你爸的承包協議。
現在加了筆記本、加了液晶電視、加了監控屏、加了快遞櫃。\"他指了指牆上的液晶電視，\"你們這宣傳片拍得不錯，航拍誰拍的？\"
抖音上的一個航拍博主，他主動來拍的，沒要錢，說泡池群的玻璃頂棚在航拍視角底下像一顆扣在地上的藍寶石。他拍了以後發到抖音上，播放量過了千萬。
我們跟他簽了協議，以後他每一季度來拍一次，免費住四天。\"等價交換？\"
\"不算等價，他一條影片能帶幾十萬的播放量。四天房費加泡池票還不到五千。
用五千塊的房間費換幾十萬播放量，這是生意。
宋誠笑了一聲，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杯是張德厚的，搪瓷缸子外面掉了好幾塊漆，露出裡層的鐵鏽。
他喝了口水以後放下杯子，話鋒一轉。\"你們上次被央視報道的事，我在省臺看到了。央視的社會新聞頻道，時長一分二十秒，標題是《從快遞站到度假村》。\"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是列印出來的央視新聞截圖，拍攝角度是從泡池群的玻璃頂棚俯拍，三十五個泡池在底下整整齊齊，熱氣從池面上升起，畫面右上角是酒店新樓。
截圖下面他用熒光筆標了一行字：村民自建，政府引導，企業運營，收入留村。\"這個模式總結，不是你們想出來的，是央視幫你們歸納的。
而且歸納得很準。這個標籤一旦被貼上，省裡往下撥錢就有了依據。\"省委宣傳部最近在徵集鄉村振興典型。你們村如果在徵集名單裡進了前三，第一，今年的省級文旅專項資金保底三百萬。
第二，明年省旅遊發展大會的觀摩點有可能落在東河村。第三，\"他停了一下，把截圖翻過來，背面是他用鋼筆寫的一條備註，\"國家級鄉村振興示範村。
省級推上去以後，國家層面會再評審。
陳石安愣了一下。國家級的示範村，不是省裡給塊牌子那麼簡單。
國家級示範村配套的專項政策：土地指標優先、財政轉移支付直接到村、金融機構綠色通道。這些在縣裡鎮裡爭破頭的指標，在國家示範村的框架裡是標配。\"進前三把握多大？\"
\"省委宣傳部那邊我打過招呼，你們在央視有專題、在省報有兩篇報道、在抖音有真實流量。全省找不出第二個既有媒體背書又有網際網路資料的村。
現在問題是，徵集材料怎麼報。材料不是填表，是講故事。
講你這個快遞站怎麼一步步變成度假村的。要具體到每一項決策、每一個關鍵節點、每一次危機處理。
五一那三天的差評潮，你放不放進材料裡？\"放。沒有差評的完美故事沒人信。
有差評然後修回來的故事才有說服力。\"那你就贏了。\"宋誠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門外的村道。
村道兩邊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他回頭說了一句：\"新華社的事我還在跟進，他們的記者下個月排期已經滿了，可能要到再下個月。
但不要緊，新華社不發稿，你就在省裡待著。省裡待著夠你吃兩年。
國家級示範村才是下一關的通行證。
宋誠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快遞站門口那塊手寫的\"東河快遞站\"牌子還在，木板上多了幾道裂縫，但字沒掉。牌子旁邊多了一塊不鏽鋼的新牌子，\"東河溫泉度假村管理處\"。
新舊兩塊牌子並排掛在同一面牆上，中間隔了大概四十公分。四十公分，是快遞站到度假村的距離。
陳石安站在門口目送車子離開。回到快遞站，翻開筆記本，在宋誠給的訊息旁邊列了一排待辦事項：國家級示範村材料，初稿下週出；新華社接待方案，留包裹、穿舊夾克、正常上班；趙處長後續聯絡，專項資金分配方案。
宋誠走後沒幾天，又有人找上門。省農科院的兩位研究員帶著一份調研報告，專門來測有機蔬菜基地的土壤。
他們在菜地裡蹲了一下午，帶著二十幾根試管，從五十畝大棚的四個角各取了土樣。領頭的研究員姓馬，灰白頭髮紮了個短馬尾，蹲在大棚裡用手搓土，搓完放在鼻子底下聞。\"
你們的土有機質含量比一般農田高兩倍以上。\"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這種土種出來的菜甜度偏高，不是糖分高，是微量元素比例好。
你們用了什麼特殊肥料嗎？\"老趙看了陳石安一眼，陳石安微微搖了搖頭。
老趙說：\"山上的腐殖土，加了我們自己漚的農家肥。\"馬研究員點點頭，又問：\"能長期供應嗎？
省農科院想跟你們籤一個示範基地的協議，不是一次性的調研，是長期的合作。我們幫你們做土壤檢測和品種最佳化，你們作為農科院的示範基地，每年給兩批實習的研究生提供場地。\"場地免費，但研究生實習期間要幫我們幹活。\"
\"當然。研究生不能只抽血不幹活。
搞農業的蹲在實驗室裡是出不了成果的，他們得下地。你們的大棚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教室。\"馬研究員從挎包裡掏出一份協議書，封面上印著\"省農科院科技成果轉化示範基地\"。他翻到最後一頁，章的日期是三天前，說明這份協議來之前就準備好了。
不是臨時起意，是農科院早就盯上了這片菜地。
當天晚上快遞站的快遞櫃又亮了。這次亮的是最底下的那個大件格，裡面是一箱快遞來的有機種子樣品，寄件方是省農科院的種質資源庫。
箱子上貼了冷藏標籤，開啟裡面全是密封的鋁箔袋，每個袋子上印著品種編號和拉丁文學名。老趙蹲在快遞櫃前拆箱，拆一袋往手心裡倒幾粒種子，拿手指搓了搓，像搓米一樣。\"
這個是義大利的紫葉生菜，這個是日本的奶油白菜。這兩個品種我沒見過，但我聽說過，市面上能賣到普通菜價的五倍。\"他把種子裝回袋子裡，小心折好鋁箔袋的封口，兩個手捧著箱子走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
老趙捧著箱子走了以後，陳石安回到快遞站，翻開工作記錄。他在上面寫了一個括號：（文化賦能，聯名礦泉水的包裝可以加一句泡池群的古文。
晚上去查一下縣誌，看有沒有關於這片泉眼的文字記載。）寫完他在括號旁邊打了三個感嘆號。
如果是古人就泡過的溫泉，那故事的厚度會比現在多一層。這一層不是營銷話術，是真實的歷史。
他放下筆，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方向。明天早上先給縣文化館打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