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慷慨
對於自己的記憶力,張暄從不懷疑。
只要他想,他甚至能輕易記起前世的點點滴滴。
重生之後,如果不是偶然得到了記憶宮殿,讓所有紛亂繁雜的記憶有序地存在於其中,他說不定早在重生當天就放棄了求生。
超凡的記憶,不是賜福,是懲罰。
謝利先生看完監控錄相,就陷入了沉默。
張暄很理解謝利先生的這種反應,他保持著微笑,坐在他對面,沒有出聲。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謝利先生忽然嘆了口氣。
他抬頭看了張暄一眼,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自責。
他看過張暄所有的藝術電影,也知道這是一個記憶力很棒的電影人,更是一個能聆聽到自然旋律的天才。
在張暄來之前,他讓人去了解過他的過去。
在他看來,以張暄的性格,是不適合在娛樂圈發展的。
如果不是他的劇本真的太過優秀,天賦無人能比,他說不定都沒法踏入導演這一行。
而音樂,則是出乎他意料。
他知道張暄並沒有系統性地學習過,可僅僅憑藉他在音樂方面的天賦,就已然足夠讓人驚歎。
如此種種,加上張暄過硬的人品,讓他捨不得這樣的天才就此放棄音樂。
所以,這三天來,他跟張暄講述了很多音樂方面的知識、技巧。
可主的召喚越來越急迫,他時間不多了。
他沒法系統性的,由淺至深地將自己所學所知傳授給張暄,而是選擇一骨碌地說給了張暄,不管他能記住多少。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他本意是讓張暄能記多少就記多少的,結果張暄卻是全部記下了。
除了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鋼琴家之一,謝利先生還是個心理學博士。
他很清楚,如果一個人無法遺忘,那將是多麼可怕的災難。
睜眼看到的每一幕,聽到的每一個聲音,都一一牢記,這是何等殘酷?
他無法想象,承受著這份懲罰的張暄,是如何堅持到現在的。
他張了張嘴,想要安慰張暄,卻不知如何開口,只好又嘆了口氣。
張暄卻不甚在意,說道:“先生,請不用為我嘆息,我已經習慣了過目不忘,這沒什麼的。
若非我有這非凡的記憶,我也不可能在導演路上走這麼遠。”
“叫我唐吧。”
謝利先生搖了搖頭,感慨道,“雖然我沒見過像你這樣有著恐怖記憶力的人,但我也知道無法遺忘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我有點後悔了,我不該勸你繼續在音樂路上發展的。”
“可惜我一開始接觸的不是音樂,要不然我說什麼也得繼續賴在您家裡。”
張暄感慨地搖了搖頭,然後說道,“還是要感謝您這三天的教誨,我腦中已經塞滿了很多關於音樂的高深知識。
只是,我要想把這些知識靈活運用起來,恐怕要花去我很多時間了。
不過也挺好的,等我的電影拍完,我就專心去研究音樂,把這些知識利用起來。”
謝利先生知道張暄這麼說,是為了安慰自己,不讓自己自責。
他很誠懇地說道:“真的非常抱歉,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情況。
我可以想象,你編撰瞭如此多出色的劇本,攝取了多少知識,又看了多少故事。
我實在不應該繼續把我的故事塞入你的腦海,更不應該自作主張,跟你討論音樂的種種可能。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你極少出現在街頭,而寧願選擇一個人待在家裡。
唉,我不該提議讓你來紐約的。”
張暄這才知道,原來格萊美邀請自己到紐約參加音樂交流會,竟是出自謝利先生的提議。
他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您的人生是一段既艱難、又美妙的故事,我很高興能聽到這樣的故事。
而您傳授的知識,更是我難得之物。”
謝利先生不置可否地搖搖頭。
張暄只好說道:“您請放心,這不會給我造成負擔的,我有很豐富的處理記憶的經驗,我不會讓它們影響我的生活的。
不怕告訴您,如果我無法承擔更多的記憶,我不會讓自己離開熟悉的地方,接觸陌生的事物的。
現在一切還遠未到我的極限,雖然我經歷的一切都記住了,但我可以選擇不去回憶。”
謝利先生愣了下,眼神探究地看著張暄,問道:“那般龐雜的記憶,難道不會對你造成影響嗎?”
“只要不去接觸相關的內容,他們一般是不會忽然冒出來的,我跟他們達成了協議。”
張暄小聲說道,“唐,這可是我的秘密,我相信你,所以請你不要透露出去。”
謝利先生不明覺厲,但張暄已經證明了他非凡的記憶力。
他仔細地打量著張暄的表情,重點落在他的眼神。
如果一個人感受到了痛苦,那眼神一定會有變化的。
可張暄並不閃躲,眼神真誠而又平靜地看著他。
好幾分鐘後,謝利先生才笑道:“看來你是真的沒有受到記憶的影響,無法遺忘導致的痛苦,似乎並沒有發生在你身上。”
張暄笑了笑。
謝利先生隨即正襟危坐,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沉聲說道:“我會把這些一起帶入墳墓的,這裡也沒有佈置攝像頭,你不用擔心。”
張暄假裝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但他其實並不擔心,有超級記憶的又不止他一個,但從未來來的肯定只有他一個。
謝利先生開懷的笑著,拍著手掌說道:“這很好,這真的很好,這說明了這不是懲罰,是恩賜。
說真的,我忽然開始羨慕你了。”
張暄聳了聳肩,笑著挑了挑眉頭。
如果沒有超乎想象的記憶宮殿,超憶症對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種可怕的災難。
他轉移了話題,說道:“我知道您邀請我的目的,您放心吧,我會根據您的故事拍一部電影的。
我是華國人,我親身體會過種族歧視,我會讓觀眾明白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的。
電影產生的利潤,我會以您的名義捐給需要的人。”
謝利先生放下了心裡的自責,開玩笑道:“藝術片的票房不高的,恐怕還不夠你的片酬呢。”
“這可是你的故事改編而成,又是我負責編劇、導演。”
張暄不屑一笑,自信地說道,“僅僅憑我的名字,就值一億美元的票房!
再加上你的偉大成就,拿個五六億票房輕而易舉。”
“你要是一開始就是學的音樂就好了。”
謝利先生忽然感慨了一句,然後擺擺手,說道,“這是我的人生故事改編的電影,又是你編劇、導演,好萊塢六大肯定不會放過的。
但這是你主導的專案,他們一定不會拒絕你的建議。
不過,你還是得給他們留夠利潤才行,要不然他們說不定就把電影做虧本了。”
張暄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謝利先生接著叮囑道:“還有,你可千萬別忘了留夠你的片酬,五十加三十,一美分都不能少!
嗯哼,我可不想上了天堂還要被主呵斥著,說我佔你的便宜。
我覺得我有上天堂的資格,你覺得呢?”
張暄絲毫不覺得他嘮叨,不時點頭符合,此時聞言,頓時沉聲說道:“毫無疑問!”
說到這裡,他其實已經明白了謝利先生是誰,正是奧斯卡最佳影片綠皮書主角的原型。
謝利先生點了點頭,握著張暄的手,拍了拍,說道:“謝謝,我感受到你的誠意,也接受到了你的祝福。
你是一個善良的人,也是一個堅強的人。
我會向主祈禱,希望你的人生永遠不會被那非凡的記憶所影響。”
張暄一臉虔誠地點頭道謝。
如果非要選擇一個信仰,他肯定選擇信仰華國的老天爺。
但穿越重生都發生了,誰又能肯定舉頭三尺無神明呢?
既然還要在好萊塢待下去,那對主尊敬一點也無不可。
謝利先生又慚愧道:“我為我的同胞對你做的事向你道歉,他們險些害世界少了一個天才。”
“這跟您有什麼關係呢?”張暄眨了眨眼,問道。
謝利先生長嘆口氣,說道:“我和他們的祖先同是自非洲而來,如果我們自己都不能團結,又怎麼能在美利堅得到我們應有的權利?”
“可您是那麼的偉大,那麼的善良,他們則自甘墮落。”
“可你不也在想方設法地改變西方世界對華國人的看法嗎?難道所有的華國人,都是善良友好的嗎?”謝利先生笑看著張暄。
張暄愣了下,隨即笑道:“看來是我肚量小了,我向你道歉。”
謝利先生笑著結束了這個話題,又道:“你對我還有點誤解,我並不偉大,我只是一個凡人,一個僥倖取得了一點成績的凡人而已。”
張暄也不想多談種族歧視的話題,笑道:“唐,你真謙虛。”
謝利先生也笑道:“我這是跟你學的。”
“可我......”
正要說下去,張暄見謝利先生臉上表情愈發戲謔,只好無奈地停住了話頭。
謝利先生笑道:“承認吧,你本身就有非凡的天賦。”
“好吧好吧,我確實是個天才。”
“那我也是個偉大的黑人鋼琴家,這是我這一生取得的最大榮譽,我為此感到榮幸。”
張暄笑著點了點頭。
謝利先生哈哈一笑,呼吸卻忽然變得急促。
張暄頓時緊張起來。
謝利先生擺了擺手,閉上雙眼,緩緩地做著呼氣吸氣的動作。
好半晌,他才睜開雙眼,長嘆口氣,說道:“很抱歉,雖然我很想繼續跟你聊下去,但我的身體已經不允許我這麼做了。
我們出去吧,再待下去,我的管家,我的私人醫生就要發火了。”
張暄起身,推著他離開了書房,來到了客廳,置身於攝像頭之下。
他說道:“能聆聽世界上最偉大的鋼琴家的教誨,這是我的榮幸,我受益匪淺。”
確實是受益匪淺,他不僅聽到了一個充滿了波折的人生故事,也收穫了無數知識。
他決定回去後就把這部分內容記下來,編輯成冊。
聽到張暄的恭維,謝利先生搖了搖頭,說道:“不要在意那些虛名,人這一輩子,能不留遺憾地離去,就已是主最大的恩賜了。”
他頓了頓,又嘆道,“我要早知道你是如此的出色,這幾天我就不會跟你講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我應該從頭到尾開始說起的。”
他沒想到會碰到張暄這樣的人,能記下他說的每一句話,其中還有許多是關於他對音樂的探討研究。
他並不因張暄的膚色而又所偏見,他只後悔時間太匆促,說的太亂。
張暄回道:“那您恐怕就沒時間跟我分享你的人生故事了。”
“也是。”
謝利先生看著張暄,笑著點了點頭。
臨別之際,他打算送張暄一份禮物,以表歉意。
他繼續說道:“不過還好,我早有準備,我這些年寫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希望能幫你把知識補充完整。
我很清楚,一段雜亂的旋律,能給人帶來多大的痛苦,記憶顯然更甚。”
“謝謝您的慷慨!”
張暄喜不自禁,高興地答應了下來,然後笑道,“我沒什麼別的好報答您,我只能答應您,我會在兩個月內,把劇本送到您手上。”
“臨行前還能看到自己故事的電影劇本,這太棒了,這就是最好的報答!”
謝利先生拍著手掌,開懷大笑起來。
張暄說道:“我還差個奧斯卡最佳影片,說不定你的故事就能幫我圓夢了呢。”
謝利先生愣了下,隨即越發用力地拍著手掌,連連點頭,說道:“你放心,我一定會等著看這個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劇本的,謝謝,謝謝。”
張暄起身,朝他微微點頭致意,而後道:“那我就不打擾您了,如果有事,您隨時聯絡我。”
謝利先生立即叫來管家,讓管家把他準備的東西拿過來。
不一會兒,管家拿著一個小箱子出來交給了謝利先生。
謝利先生把箱子交到了張暄手上,說道:“這裡面都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知道你無意往音樂路上繼續發展,但請原諒一個將要離開人世的老傢伙的自私吧。”
“精彩的故事於我而言是享受,而不是負擔;您傳授我的關於音樂方面的知識,那更是千金難得,我又怎麼會抱怨呢?”
張暄笑著鄭重接過,真誠道,“再次感謝您的慷慨!”
謝利先生擺了擺手。
張暄再次點頭表示感謝,隨即離開。
離開了卡內基音樂廳,上了車後,他才開啟箱子。
箱子裡裝著的,一份是謝利先生親自簽名的授權檔案;一份是他這些年對音樂的研究記錄。
最後,還有一本《聖經》。
張暄笑著重新蓋上箱子,把箱子放在一旁,朝周衛國道:“周哥,咱們去機場,回洛杉磯吧。”
周衛國面無表情地應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