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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乘勝追擊北蠻人

蒙川說道:“會,赤巖部的隘口丟了,鐵勒部的人從南面跑了。”

“銀狼部的頭領只要不想眼睜睜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一定會追。他手裡三千人,不會怕我們這一千出頭的人馬。“

鐵蒙咬牙想了想,又看了看鐵真鳩。

鐵真鳩站在蒙川旁邊,目光一直沒離開過蒙川的臉。

鐵蒙嘆了口氣,像是把所有疑慮都從肺裡呼了出去:

“好,我信你。鐵勒部還有一百多匹能跑的馬,剩下的馬太瘦了,跑不了遠路。我挑最壯的三百人跟你去,剩下的人跟我去隘口那邊先撤。”

“不用撤那麼遠。”蒙川道,“你帶老弱退到山樑北面那片林子裡等著,我們打完銀狼部就回來接你們。路不遠,半天腳程。”

鐵蒙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鐵真鳩站在原地,看著鐵蒙走遠,又轉回來看向蒙川。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蒙川臉上那道半乾的血跡上。

“你剛才在隘口上救了我一命。”鐵真鳩說。

蒙川把馬牽過來,翻身上去,低頭看了鐵真鳩一眼:“記住欠著。”

鐵真鳩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他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笑,笑容很短,但很實在:

“記著呢。等打完這一仗,我鐵勒部的馬、皮子、藥材,你想換多少換多少,價錢你說。”

蒙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勒轉馬頭,朝著白狼河支流的方向看去。

夜色裡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片土坡就在那裡等著。

他抬手衝身後招了一下,巡防營的騎兵們無聲地從隘口兩側聚攏過來,馬保國在前面開路,胡大海殿後。

鐵勒部那三百騎跟在後面,馬瘦了些,但人的眼睛裡都有光。

那是憋了太久之後忽然看到希望的光。

鐵真鳩策馬跟上蒙川,並排走在佇列最前面。

他側過頭看了蒙川一眼,月光下那張側臉的輪廓還是那麼鋒利,像被草原上的風沙打磨過很久的石頭。

鐵真鳩在心裡想,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今晚。

隘口上那一刀替他擋開長矛的速度和角度,還有衝進敵陣之後那種從容而致命的身法。

他在鐵勒部長大,從小學騎馬射箭,十三歲就跟人動過刀子,見過不少能打的,但沒有人像蒙川這樣。

打起來的時候像換了個人,每一寸骨頭都透著殺意,打完了又恢復成那個話不多、臉上沒什麼表情的年輕將軍,好像剛才濺在臉上的血不是他的。

“你練了多久?“鐵真鳩忽然問。

“練什麼?“

“殺人。“

蒙川沉默了一會兒。

馬蹄在夜色中篤篤地響著,兩邊是黑沉沉的草原,風從西面吹過來,帶著一股子鐵勒部營地那邊的煙火氣。

他在馬背上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會稽蒙氏子弟從小就會!”蒙川道,“我第一次上陣是十歲,對面是東瀛人的一個不大不小的部落。”

我爹讓我站在隊伍最後面看著,別動手,但有人從側面繞過來摸到了中軍,我拿刀捅了他一下,捅完之後手抖了半個時辰。”

鐵真鳩和馬保國等人聽到後,忍不住咧了一下嘴,十歲他們都還是孩子!

佇列繼續往西北方向行進,貼著草海子的邊緣繞了半圈,從銀狼部高地視線夠不到的南側繞過去。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地勢漸漸有了起伏,草坡一片連著一片,枯草長得比人還高。

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像無數把幹刀子在互相刮。

蒙川在一片坡頂勒住了馬,往北面看了看。

月光下能看見一條窄窄的河在坡底流過,水面不寬,泛著細碎的白光。

河對岸是平坦的草地,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他點了點頭,確認了位置,就是這裡。

輿圖上的標記和眼前的地形對上了。

“所有人下馬,把馬牽到坡背面藏好,人在枯草叢裡伏下來,不許出聲。箭準備好,等我的令再放。”

蒙川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旁邊一個士兵,自己貓著腰往坡頂走了幾步,撥開一叢枯草往北面看。

鐵真鳩跟上來,趴在蒙川旁邊。枯草的幹葉子紮在臉上又癢又疼,他沒管,眯著眼往北面看。

視野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帶著一股水腥氣。

“他們會來嗎?”鐵真鳩低聲問。

蒙川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北面看。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鐵真鳩什麼都沒看到,正準備再問一遍的時候,蒙川忽然抬起一隻手,示意他噤聲。

鐵真鳩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

起初什麼也聽不見,只有風聲。

然後是極細微、像遠處悶雷一樣的轟響,貼著地面傳過來。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最後鐵真鳩能分辨出來了——那是馬蹄聲,從北面往南面奔來。

銀狼部的人果然追過來了。

蒙川從枯草叢中站起身來,半蹲著往坡下退了幾步,朝馬保國比了個手勢。

馬保國在黑暗中點了點頭,把命令無聲地傳了下去。

七百把弓在枯草叢中拉開了弦,箭鏃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鐵勒部那三百騎躲在更靠後的位置,等的是衝鋒的訊號。

馬蹄聲越來越近,像一面大鼓在被幾百個人同時敲響。

河對岸的黑暗中,成片成片的黑影湧出來,那是銀狼部的騎兵打著火把,呼喝著,像一群從北面撲過來的餓狼。

他們衝到了河邊,速度果然慢了下來。

河灘上的沙土鬆軟,馬蹄陷進去再拔出來,費了力氣。

隊形從展開的橫排漸漸擠成了好幾股長條,開始蹚水過河。

蒙川蹲在坡頂的枯草後面,看著那些黑影慢慢進入河灘。

他在等第一批人過了河中心。

等後面的人擠上來,這支隊伍被卡在河道和淺灘之間,前後空間都展不開的時候。

他的右手扣在弓弦上,箭搭好了。

他數著自己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第四下的時候,他鬆開了弦。

箭嘯聲響起來的時候,河灘上的人還沒來得及反應。

第一排箭從枯草叢中飛出去,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陣黑雨,帶著死亡的尖嘯扎進了銀狼部騎兵的佇列裡。

人從馬上栽下來,馬受驚嘶鳴著躥跳起來,把後面的人撞得人仰馬翻。

緊接著第二排箭、第三排箭連續不斷地射出去,枯草叢裡的弓弦聲像炒豆子一樣噼噼啪啪響個不停。

銀狼部的佇列亂了。

他們在開闊的河灘上被擠成一團,前後左右都是自己人,速度完全起不來,連轉身都費勁。

箭矢從頭頂、從側前方像蝗蟲一樣飛來,每一波都帶走十幾條人命。

有人試圖往兩側散開,但河灘兩邊是泥沼,馬蹄陷進去拔不出來。

幾個衝出去的反而陷在泥裡成了活靶子。

蒙川連發了七箭,每一箭都命中了一個目標。

他把弓往背上一甩,翻身跳上馬,從坡頂上直衝下去,刀已經抽在手裡。

鐵真鳩在他身後緊跟著衝下去,手裡的彎刀舉過頭頂,喉嚨裡爆出一聲嘶啞的吼叫。

那是在鐵勒部憋了十幾天的怒氣和恐懼,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衝鋒的吶喊。

巡防營的騎兵們從枯草叢中湧出來,像潮水一樣從坡頂傾瀉而下。

鐵勒部的三百騎從側面繞出來,直接切進了銀狼部佇列的側翼。

兩路夾擊之下,河灘上那些被箭雨打懵了的銀狼部騎兵徹底散了。

有人試圖組織抵抗,但蒙川帶著馬保國和胡大海從正面殺進去。

三個人像三把尖刀插進了麵糰裡,把銀狼部最後那點秩序也攪碎了。

鐵真鳩衝進戰陣的時候,剛好看見蒙川一個人對上了三個銀狼部的騎兵。

那三個人騎著高頭大馬,手裡的長矛對著蒙川捅過來。

蒙川在馬上側身讓過第一矛,左手抓住矛杆往懷裡一帶,那個人被他拽得從馬上栽了下來。

第二個人的矛刺到一半被蒙川的刀削斷了矛頭,蒙川順勢一刀劈在他肩窩上。

那人慘叫著從馬背上滾了下去。

第三個人調轉馬頭想跑,蒙川從馬上站起來,一腳蹬在馬鞍上,整個人凌空撲過去,把那第三個人從馬背上撞了下來,兩個人一起滾在河灘上。

蒙川先站起來,膝蓋壓住那人的胸口,刀尖抵在喉嚨上停了一瞬,然後乾淨利落地劃了下去。

鐵真鳩看呆了。

他從沒見過有人這樣打仗,蒙川在動手之前就已經算好了那三個人會怎麼出招、會怎麼站位、會怎麼躲,然後每一步都走在了對方前面。

他在心裡把蒙川剛才那一連串動作重新過了一遍,每次換手、轉身都像是提前寫好了再背出來的似的。

“別發呆!”蒙川從地上爬起來,甩了一下刀上的血,衝鐵真鳩喊了一聲,“帶人從側翼包過去!“

鐵真鳩猛地回過神來,一夾馬腹朝著側翼衝過去。

他一邊跑一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蒙川已經重新上了馬,帶著馬保國往銀狼部最密集的地方殺過去了。

那把刀在他手裡像活的一樣,左劈右砍,沒有一個人能擋得住他第二刀。

河灘上的廝殺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銀狼部三千騎被箭雨報銷了將近三成,又在兩路夾擊下潰散了大半。

剩下的人拼了命地往回跑,踩著同袍的屍體蹚過河去,頭也不回地往北面逃了。

蒙川追了一程就勒住了馬,不讓隊伍再追下去。

天黑路遠,追得太深容易被反撲,這個度他把握得剛剛好。

河灘上橫七豎八地躺著銀狼部騎兵的屍體和傷者。

血把河灘上的沙土染得深一塊淺一塊,月光底下看著像一片暗紅色的碎布拼成的毯子。

巡防營的人在清點傷亡,蒙川騎在馬上來回巡視了一圈,確認自己這邊陣亡了二十多人,傷了四十多,鐵勒部那邊折了三十多個。

比起銀狼部留下的近千具屍體,這個代價小得超出了預期。

鐵真鳩找到蒙川的時候,蒙川正蹲在河邊洗臉。

他把手伸進冰冷的水裡掬了一捧潑在臉上,血水順著下巴滴進河裡,很快被水流沖淡帶走。

鐵真鳩在他旁邊蹲下來,也洗了一把臉。

水冷得刺骨,但他覺得從頭頂到腳底都透著一股暢快。

“爽!”鐵真鳩說,聲音有些啞,但裡頭帶著笑意。

蒙川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低頭看著鐵真鳩:“你的人還有多少能打的?”

鐵真鳩想了想:“傷了的不算,大概還能湊兩百多個。”

“夠了。“蒙川說,“赤巖部的人今晚折在隘口上的有兩百多,剩下的人要麼散了,要麼縮在南面那個隘口外面不敢進來。”

“你明天帶人往南掃一遍,把赤巖部在這片地界上的據點全拔了,一個不留。

銀狼部這次元氣大傷,短期內不敢再往南伸爪子。

你趁這個機會把草海子這塊地盤佔住,誰再來搶就打回去。”

鐵真鳩站起來,跟蒙川面對面站著。

兩個人身上都糊著血和泥,皮甲上有刀口砍出來的破痕,臉上都帶著疲倦,但眼睛裡都亮著。

鐵真鳩看著蒙川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話不說出來就不夠痛快。

“我服你。”鐵真鳩說,草原人的直白,“從小到大我沒服過誰,我爹我都沒服過。但我服你。你一個人頂我全族。”

蒙川看著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嘴角那個小小的弧度又浮上來了一下:“用不著服我。把通商的事辦好就行。”

“通商的事你放心。”鐵真鳩說,“從今以後鐵勒部的商隊只認黑雲關,大乾的貨從你那裡進,草原的貨從你那裡出。別人出再高的價我也不換。”

蒙川點了點頭,轉身往馬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你爹的事……節哀。”

鐵真鳩站在河邊,看著蒙川的背影走進夜色裡。

他想說點什麼回應,但喉嚨被什麼堵住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雖然蒙川看不見。

那天晚上,巡防營的將士們在河灘南面的坡地上紮了臨時營地,生了火,煮了熱水,給傷者包紮。

鐵勒部的人把那些瘦馬宰了兩匹,架上火烤了,分了肉乾和熱湯。

草原上的夜風還是冷的,但篝火燃起來之後,人的臉在火光裡都有了血色。

鐵真鳩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捧著一碗熱湯,看著對面坐著的蒙川。

蒙川靠在馬鞍上閉著眼打盹,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把那道舊疤和新的血痕照得明明滅滅。

他睡著的樣子跟打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看不出半點殺意。

鐵真鳩喝了一口熱湯,滾燙的液體從喉嚨流進胃裡,渾身暖了起來。

他在心裡把這一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從隘口夜襲到河灘伏擊,從蒙川替他擋那一矛到蒙川一個人對三個騎兵毫髮無傷地解決掉。

他喝完那碗湯,把空碗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篝火旁邊添了一根枯枝。火苗躥起來,噼啪響了一聲。

蒙川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睜開。

鐵真鳩蹲在火邊,看著那張被火光映紅的臉,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聽得清:

“以後你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火堆噼啪響著,北風從草原深處吹來,把這句話捲起來帶走了。

蒙川的眼皮又動了一下,嘴角那個小小的弧度似乎浮起來了一瞬,又落了下去。

他翻了個身,把臉轉向火堆那一面,很快又沉進了安穩的呼吸裡。

鐵真鳩在他旁邊坐下來,把背靠在一截枯木上,仰頭看了看天。

草原上的夜空特別低,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盯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明天天亮之後,他要帶人把赤巖部的據點一個一個拔乾淨。

蒙川說了,一個不留,那就一個不留。

他閉上眼睛,嘴角掛著笑,在篝火邊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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