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給誰唱,在哪兒唱,都是唱
表演結束。
側幕條後,林寒江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
剛剛大合唱還是怕出錯的,但沒想到效果會這麼好。
掌聲的餘韻還在耳道里嗡鳴。
觀眾席前排那些尊貴的身影已經離場。
林寒江和張也隨著禮儀同志的指引,來到另一側的演員休息室。
房間還是很大,就是陳設簡單,和另外一邊一樣,都是臨時佈置的。
兩人對著鏡子,開始默默卸妝。
剛才《十送紅軍》的緊急救場,全靠多年訓練和臨場默契硬頂下來。
此刻回想,指尖都還有點發麻,但心底卻湧上一股完成艱鉅任務後的暢快。
“剛才那句‘緊緊拉住紅軍手’的和聲,進得真準。”
林寒江用沾了凡士林的棉紙擦著臉上的油彩,隨口說了一句。
“你起調穩,我跟得就順。”
張也也回應著。
連根語氣明顯放輕鬆了些。
一場硬仗打下來,最初的緊張已化為共渡難關的情誼。
剛用清水洗淨完臉,兩人帶著一身清爽出休息室。
就見走廊的燈光下,一個挺拔的身影正等著他們。
是李雙江站在那。
見到兩人出來,臉上帶著笑容,笑呵呵的。
“辛苦了,兩位小同志。”
李雙江主動迎上兩步。
“這次表演的不錯,我在側幕條後面聽你們演唱,《春天的故事》和《走進新時代》唱的完美,還有後面救場的《十送紅軍》,寒江這次反應很迅速,領導剛剛都表揚了你們。”
“真的嗎?”張也笑著問了聲。
“我還能騙你嗎?”
“哈哈,也是,感謝領導誇讚。”
李雙江接著說:“小也,越來越穩了,颱風正,聲音甜,情感也飽滿,是咱們民族唱法的好苗子。”
隨即,他的視線轉向林寒江,眼神裡的讚賞更加濃厚。
“寒江,你這兩首原創,在今晚這個場合唱出來,分量不一樣。處理得比比賽時更沉穩,更內斂,但力量一點沒少,反而更沉得下去了。尤其是和聲編排,有想法,不是簡單的你唱我隨,真正起到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今晚這表現,給咱們這場演出,增色不少。”
得到這位李雙江老師的高度肯定,兩人也開心。
總算完成了這次的晚會彙報。
連忙謙虛道:“謝謝李老師,主要還是寒江的歌寫得好,我們就是盡力把它唱出來。”
林寒江也誠懇地說:“李老師過獎了,是總政的樂隊和大會堂的舞臺給了歌曲更大的發揮空間。”
“不驕不躁,好。”
這個時候還是得拍馬屁啊,做人就是這樣,說些讓大家都高興的話。
李雙江點點頭,話鋒一轉,語氣鄭重了些。
“今天臨時加的《十送紅軍》,你們頂上去,完成得非常出色,救場如救火,這體現了你們的專業素養和顧全大局的精神。這個事情,團裡會記錄在案,該有的表揚,一定會有。”
他略作停頓,目光炯炯地看著林寒江。
那眼神裡有著毫不掩飾的愛才之意,也有一絲最後的努力:
“寒江啊,今晚你也看到了,也親身感受到了,這樣的舞臺,這樣的創作和演唱環境,對於一個有才華,有抱負的年輕人來說意味著什麼。我還是那句話,總政的大門,始終向你敞開,在這裡,你的作品能得到最高規格的展現,你的才華能得到最系統的培養。像今晚這樣的機會,未來只會更多,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走廊裡安靜下來。
張也也看向林寒江。
林寒江迎上李雙江的目光,語氣恭敬:
“李老師,您的厚愛和賞識,我銘記在心,感激不盡。這麼大的平臺,今晚我見識了,確實是最好的舞臺。只是我對自己的音樂道路,還有些不同的想法想去嘗試,辜負您的期望了。”
李雙江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最終緩緩籲出一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惋惜與不解。
或許也有一絲對年輕人固執的無奈。
他擺了擺手,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淡了些:“人各有志,不能強求,你是金老師的高徒,有自己的主見,也好。”
李雙江接著道:“不過,你們倆畢竟還不是團裡的人,有些內部的獎勵和機制,暫時沒法用在你們身上。但今晚的功勞,團裡絕不會忘記。具體怎麼個表揚法,給什麼樣的實質性鼓勵,我得回去和團裡其他領導商量一下。總之,不會讓你們白辛苦這一場。”
說著,他看了看手錶:“時間不早了,你們明天還有學業吧?車子已經安排好了,還是送你們來的那輛紅旗,直接送你們回學校,好好休息。”
“謝謝李老師。”
兩人連忙道謝。
夜,十一點許。
走出那座莊嚴宏偉的大會堂側門時,迎面而來的夜風依舊燥熱。
門口燈光不及廳內輝煌,但足以照亮那輛靜靜等候的黑色紅旗轎車。
穿西裝的工作人員為他們拉開厚重的車門。
兩人先後坐進後座。
車門輕輕關上,瞬間將外界的噪音隔絕。
車子平穩地啟動,滑入深夜的京城街道。
車窗外的風景勻速向後掠去,稀疏昏黃的路燈在寬闊空曠的長安街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暈。
偶爾有拖著貨箱的解放牌卡車轟鳴駛過。
更遠處的衚衕口,還能看到零星亮著燈的餛飩攤或賣西瓜的板車,影影綽綽有人影晃動。
深夜裡,這座城市並未完全沉睡,依然有人在為生計忙碌,用另一種方式參與著生活的運轉。
林寒江靠在座椅上,目光掠過窗外這些平凡的夜景。
或許,這真的是最後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那位老人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但並未有太多失落。
就像完成了一次朝聖,內心充實,然後更要堅定地走自己的路。
“想什麼呢?”
旁邊傳來張也輕柔的聲音。
林寒江搖搖頭,目光依舊看著窗外:
“是在想,大會堂的舞臺真亮,但臺下其實看不太清。反倒是現在,看著外頭這些趕夜路的,擺攤的,未生活奔波的景象,覺得特別真實清楚。”
張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飛逝的市井光影,沉默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聲道:
“是啊,再高規格的舞臺,燈光一滅,也就散了。可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都是真的。”
“所以啊!”
林寒江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向師姐解釋。
“唱歌這事兒,本質挺簡單的,剛才在大會堂裡面唱,是唱。以後在小舞臺唱,也是唱。給誰唱,在哪兒唱,燈光亮不亮,掌聲密不密,都不改變唱歌本身。能打動人心的,永遠是歌裡的那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