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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有沒有我的獎金

去馬素琴孃家的車在第三號站臺,是一輛老式的長途客車,車身是藍色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皮,像一頭掉了毛的老牛,喘著粗氣趴在那裡。

行李艙的門開著,有人在往裡塞行李,大的小的、軟的硬的,橫七豎八地塞著,像在玩俄羅斯方塊。

車廂裡已經坐了大半,過道里也站了不少人,都是趕著回家過年的,臉上帶著一種相似的疲憊和期待。

這年頭沒有客車不超載,核定50人的車輛坐80人都是少的,通常都是100個人往裡塞。

張巡擠上車,找到兩個座位——靠窗的,位置還不錯。

他把行李塞進頭頂的架子上,又把一個裝了吃的的小包塞在座位底下,然後讓小勇靠窗坐進去,馬素琴靠著過道。

“路上餓了就吃這個,”他從包裡掏出幾個蘋果、一袋子蛋糕、兩瓶橘子汽水,塞在馬素琴手裡,“蘋果洗過了,直接吃。蛋糕是稻香村的,你嚐嚐。汽水別讓小勇喝太多,涼。”

“知道了。”馬素琴把東西收好,抬頭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軟軟的,像一汪被風吹皺的春水。

張巡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揹著人悄悄塞到她手裡:“這個拿著,給你娘買點東西。”

馬素琴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這麼多?”

“過年嘛,別省著。”

她低下頭,把信封塞進大衣的內袋裡,手指頭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有點紅,嘴唇微微顫著,想說什麼,但車上人多,她又說不出口,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頭,握得很緊,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這一次握手上了。

車要開了。

司機上了車,發動了引擎,車身抖了一下,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在冷空氣中散開。乘務員扯著嗓子喊“去柳河的趕緊上車,馬上走了”。

張巡低頭在馬素琴額頭上親了一下,又摸了摸小勇的腦袋:“到了給我打個電話,傳呼也行,別讓我惦記。”

“嗯。”馬素琴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鼻尖紅紅的,睫毛上掛著一點亮晶晶的東西。

張巡下了車,站在站臺上,隔著車窗看著她們。

小勇趴在車窗上,小手在玻璃上拍著,嘴裡喊著“爸爸再見”,聲音隔著玻璃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馬素琴沒有探頭出來,只是靠在椅背上,隔著車窗看著他,嘴角彎著,眼睛紅著,手指頭在車窗玻璃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客車緩緩地開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車輪碾過地面上殘留的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車身晃了一下,慢慢地駛離站臺,匯入了出站的車流裡。

張巡站在站臺上,看著那輛藍色的客車越走越遠,穿過鐵柵欄門,拐上馬路,消失在街角。

尾燈在晨霧裡閃了兩下,像兩隻眨了眨的眼睛,然後就不見了。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往外走。

東站貨場比汽車站要冷清多了,甚至比前兩天來更加沒有人氣。

大部分倉庫都關著門,鐵皮捲簾門拉下來,鎖得嚴嚴實實。

貨場的水泥地上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得小心翼翼地走。

遠處的鐵軌延伸到灰濛濛的天際,幾節貨運車皮孤零零地停在軌道上,車身上覆著一層白霜,像幾條凍僵了的蛇。

張巡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股熱烘烘的空氣撲面而來,混著煤爐子的煙氣、烤紅薯的香味和兩個女人說話的聲音。

水香和尚麗正坐在爐子旁邊聊天。

爐子燒得正旺,爐蓋燒得通紅,上面坐著一個搪瓷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水蒸氣從壺嘴裡冒出來,白濛濛的,把窗戶玻璃糊得看不清外面。

爐子旁邊的小桌上擺著兩個搪瓷杯子,杯子裡是冒著熱氣的茶,茶湯顏色很深,一看就是泡了很久了。

還有幾個烤紅薯,用報紙墊著,放在爐子邊上,表皮烤得焦黃,滲出蜜一樣的汁水,甜香味瀰漫在整個屋子裡。

水香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截白生生的皮膚。

頭髮紮成一條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綁著,額前的劉海用兩個黑色的小發夾彆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一邊跟尚麗閒聊著,一邊低著頭織什麼東西——好像是條圍巾,深藍色的毛線,針腳不算太密,但看得出很用心。

她的手指靈活地上下翻飛,毛線針碰撞時發出細微的“噠噠”聲,像一隻啄木鳥在敲樹幹。

尚麗坐在她對面,手裡捧著一個烤紅薯,正在剝皮。

她今天沒化妝,臉上乾乾淨淨的,露出底下那張清秀的、帶著文藝氣質的面容。

眉毛彎彎的,不用描就很好看;眼睛細長,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帶著一點憂鬱的味道;鼻樑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有一種倔強的感覺。

她把那些花花綠綠的塑膠珠子都摘了,辮子也拆了,頭髮披散著,垂在肩膀上,烏黑髮亮的,像一匹黑色的綢緞。

她穿著一件張巡給她買的新的淡藍色棉襖,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毛邊,襯得她的臉越發白淨,像一塊剛剝了殼的荔枝,水靈靈的。

兩個人看樣子已經很熟了,聊天的時候有說有笑的,尚麗說到什麼好笑的事,水香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毛線都忘了織,針差點掉了。

尚麗先看見張巡,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亮得扎眼。她手裡的烤紅薯差點沒拿穩,趕緊放在桌上,手指頭在褲子上蹭了蹭,蹭掉了一手的紅薯泥。

她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想撲上去,但看了看旁邊的水香,又忍住了,只是站在那裡,嘴角翹得高高的,眼睛彎成月牙,整張臉都在發光,像一朵被陽光曬開了的花。

兩天沒見了,雖然親密度還是80,但張巡畢竟是奪走她第一次的男人。

那種感覺,像是身體里長了一根看不見的線,線的另一頭拴在他身上,他靠近的時候,線就鬆了,心裡就踏實了;

他走遠了,線就繃緊了,心裡就空落落的,揪得慌。

她現在就是這種感覺——想撲上去抱住他,想靠在他懷裡聞他身上的味道,想讓他摸摸她的頭髮、親親她的額頭,但水香在旁邊,她不好意思,只能硬生生地把那股衝動壓下去,壓得胸口都有點疼。

“來了?”她說,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歡喜,尾音微微上揚,像一隻小貓在喉嚨裡發出的咕嚕聲。

“嗯,來了。”張巡把大衣脫了,掛在門背後的釘子上,走到爐子旁邊,搓了搓手,烤了烤火。

爐火的熱氣烤得他手心發燙,暖意順著指尖往上蔓延,一直暖到胳膊肘。

水香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

她的臉“騰”地紅了。

那紅來得又快又猛,像有人往她臉上潑了一盆開水,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連露在外面的手指尖都變成了粉紅色。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手裡的毛線,但手指頭有點不聽使喚,毛線針戳了好幾下都沒戳進針眼裡去,戳歪了,又退出來重來,手指頭微微發著抖。

她不由得看了尚麗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下午的事——

值班室裡面那些奇怪的聲音,這兩天不斷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特別是深夜躺在床上,那聲音好像是更加地清晰,讓她整個人在被窩裡都有些燥熱難當。

現在看見張巡,那天聽到的聲音又在她腦海裡響起來了,清清楚楚地,像有人在她耳邊放錄音帶。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手指頭把毛線針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心裡頭像有一百隻貓在撓,癢癢的,慌慌的,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張巡沒有注意到水香的異樣,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接過尚麗遞過來的烤紅薯,剝了皮,咬了一口,燙得他“嘶”了一聲,含含糊糊地問尚麗:“這兩天跟水香學得怎麼樣?”

“學得很好!”尚麗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點得意,“水香姐教得可好了,比我想象中的簡單多了。記賬、盤點、驗貨,我都學得差不多了。昨天我自己操作了一遍,水香姐都說我學得很快。”

“能適應就行,”張巡把紅薯皮扔進爐子裡,火苗舔了一下,發出“滋”的一聲,冒出一股焦香味兒,“踏踏實實地好好幹。”

他又轉頭問水香:“王波那邊,貨拉走了沒有?”

水香這才抬起頭來,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退下去,但比剛才淡了一些,只剩下兩團淺淺的粉色,像春天桃花的花瓣貼在臉頰上。

她的聲音有點發緊,像是一根被繃得太緊的琴絃,彈出來的音調微微發顫:“拉走了,昨天下午全部拉完了。來了兩個大車,一趟都拉走了。現在冷庫裡面什麼都沒有了,空蕩蕩的,說話都有迴音。”

她說“什麼都沒有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壓在心頭很久的事終於解決了。

張巡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那就行。倉庫空了,這邊就沒事了。稍微把東西整理一下,明天咱們就放假。”

“放假?”尚麗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像一隻聽到“出去玩兒”的小狗,耳朵都豎起來了。

“放假。”張巡笑了笑,“咱們也不是什麼公家的企業,不興搞那些形式主義。這段時間冷庫這邊也不會進貨,乾耗著也是浪費時間。放半個月假,過了元宵節,正月十六再上班。工資照發。”

“半個月?”水香的聲音提高了半度,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不敢相信,又從不敢相信變成了狂喜,“真的放半個月?”

“真的。”

“工資還照發?”

“照發。”

水香“哇”了一聲,笑得眉眼彎彎的,手裡的毛線往桌上一扔,兩隻手拍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像小孩子過年收到了壓歲錢。

她在這個貨場幹了兩年多了,之前當裝卸工的時候,每年過年都是臘月二十九放假,大年初四就要來上班。

就算是沒有活,也得來,坐在倉庫裡乾等著,從早上八點等到下午五點,一天到晚什麼事都沒有,就是熬時間。

領導說這叫“隨時待命”,她覺得這就是折騰人。

現在好了,老闆大方,一放就是半個月,工資還一分不少,她可以回老家好好過個年了,陪陪她媽,走走親戚,串串門子,不用惦記著初四要回來上班。

張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信封是牛皮紙的,鼓鼓囊囊的,用手指頭捏著,能感覺到裡面鈔票的稜角和厚度。

“水香,這段時間你辛苦了。這是給你的年終獎金。”

水香接過來,手指頭捏了一下,感覺到裡面那疊鈔票的厚度,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她開啟信封口,抽出來一看——一疊大團結,十元一張的,嶄新嶄新的,票面硬挺,邊緣鋒利,在燈光下閃著油墨特有的光澤。

她數了數,二十張,二百塊。

二百塊。

她一個月的工資是一百塊,這二百塊,足足是她兩個月的工資。

她在這個貨場幹了兩年多了,這是第一次拿什麼年終獎金。

以前就是個臨時工,誰也不管他們。

現在張巡一出手就是二百塊,她的手都在抖,眼眶熱熱的。

“謝謝老闆。”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嘴角是往上翹的,笑得又感動又歡喜,那模樣像是一個被人惦記著的、被人放在心上的孩子。

“別客氣,應該的。”張巡擺了擺手,站起來,看了看牆上的鐘——十一點半了,“正好中午了,跟我一起去吃飯吧。”

水香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一點,露出一絲歉意:“對不起,老闆,今天有點不行。家裡來客人了,我姑媽從鄉下來了,帶了兩個孩子,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得回去幫忙做飯。中午必須得回去,要不然我媽該著急了。”

“那行,有事就去忙。”張巡點了點頭,“路上小心點,明天就不用來了,過了元宵節再說。”

“好嘞!”水香把毛線和紅包收好,穿上棉襖,圍上圍巾,在門口回過頭來,衝張巡和尚麗揮了揮手。

水香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消失在外面的風聲裡。

辦公室裡只剩下張巡和尚麗兩個人。

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火苗舔著爐壁,發出“呼呼”的聲響。

水壺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著,水蒸氣從壺嘴裡冒出來,白濛濛的,在窗戶玻璃上凝成一粒一粒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尚麗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但眼睛一直跟著張巡轉,像一隻小狗盯著主人手裡的骨頭,眼神裡有一種藏不住的、亮晶晶的東西。

張巡看了她一眼,笑了:“走吧,吃飯去。”

“去哪兒吃?”尚麗站起來,把椅子推好,又彎腰把爐子旁邊的紅薯皮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裡,然後很自然地到了張巡旁邊,親暱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快過年了,好多飯店都關門了。貨場旁邊有家小店,丸子湯不錯,喝一碗暖和暖和。”

兩個人出了門,並肩往貨場外面走。

風從貨場的盡頭灌進來,冷颼颼的,吹得尚麗的頭髮飄起來,幾縷髮絲拂在張巡的臉上,癢癢的,帶著一股洗髮水的香味——不是什麼好牌子,就是最普通的海鷗,但聞著乾淨,清爽,像雨後青草的味道。

她把頭髮攏了攏,塞進棉襖的領子裡,縮了縮脖子,往張巡身邊靠了靠,肩膀蹭著他的胳膊,像一隻怕冷的小貓。

小店在貨場大門對面,是一間不大的平房,門口支著一個棚子,棚子底下襬著幾張摺疊桌和塑膠凳子。

門框上新貼著一副對聯,紅紙黑字,上聯是“生意興隆通四海”,下聯是“財源茂盛達三江”,橫批是“恭喜發財”。

對聯是手寫的,字跡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卻透著一股子樸實的喜慶。

店裡只有兩三個客人,都低著頭喝湯,沒人說話,只聽見勺子碰碗的聲音和吸溜吸溜的喝湯聲。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圍著一條油漬麻花的圍裙,正在灶臺後面忙活,灶臺上的大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著乳白色的湯,熱氣騰騰的,香味瀰漫在整個店裡,混著胡椒和蔥花的氣味,勾得人直流口水。

“兩碗丸子湯,兩個燒餅。”張巡在靠門口的一張桌子前坐下來,把大衣搭在椅背上。

“好嘞!”老闆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從鍋裡舀出兩碗湯,撒上蔥花、香菜、胡椒粉,又從一個布袋裡掏出兩個燒餅,放在碟子裡,端過來。

湯是乳白色的,上面漂著一層細碎的油花,十幾顆丸子沉在碗底,白白胖胖的,用勺子一舀,能感覺到丸子在勺子裡彈跳的彈性。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花和香菜,胡椒粉撒了一層,喝一口,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渾身都舒坦了。

尚麗雙手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燙得“哈”了一聲,吐了吐舌頭,但捨不得吐出來,含著那口湯,讓它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才嚥下去。

她的眼睛眯起來,臉上露出一種滿足的、幸福的表情,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好喝嗎?”張巡問。

“好喝!”她用力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這回沒那麼急了,小口小口地抿著,舌尖舔著嘴唇上殘留的湯汁,捨不得浪費。

兩個人喝完湯,渾身暖洋洋的,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爐子裡的火還沒滅,水壺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

張巡把門關上,把大衣掛在門背後,走到沙發前面坐下來。

沙發是那種老式的三人沙發,彈簧有些鬆了,坐上去“嘎吱”一聲,往下陷了一下,但勝在軟和,比硬板凳舒服多了。

尚麗跟在他後面,挨著他坐下來。

她坐得很近,大腿貼著他的大腿,肩膀挨著他的肩膀,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縫隙。

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脖子,癢癢的,帶著洗髮水的香味。

她的手搭在他的膝蓋上,手指頭在上面輕輕地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像在寫什麼看不見的字。

吃飽喝足,氣氛一下子就曖昧起來了。

爐火“呼呼”地燒著,火光映在尚麗臉上,忽明忽暗的,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的睫毛很長,微微往上翹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的鼻樑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抿著,泛著溼潤的光澤;

她的下巴尖尖的,收得利落,從側面看,線條流暢得像一幅素描。

她身上有一股少女特有的清香,不是香水的味道,是皮膚和頭髮混合在一起的那種、乾淨的、暖暖的氣息,像剛曬過的被子,又像雨後青草的香氣。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翹翹的,用一種撒嬌的、軟綿綿的語氣說:“有沒有我的獎金呀?”

張巡笑了,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指尖從她的鼻樑上滑下來,在她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剛上兩天班就想要獎金呀?”

尚麗的鼻子皺了皺,嘴巴微微噘起來,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但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亮晶晶的,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那人家也上班了嘛,一天都沒偷懶。水香姐都說我學得快,可認真了。”

她說“可認真”三個字的時候,故意拖長了尾音,帶著一點撒嬌的、軟綿綿的調子,像一隻小貓在蹭你的腿,讓你不得不低頭看它。

張巡摟著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她的身體軟軟的,熱熱的,靠在他身上,像一塊被太陽曬暖的絲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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