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鶼鰈雙死寒鴉獨飛
蘇酥被關了三個月。
心裡數著三餐,日子過一天就在地上劃一條槓。
昌夫人偶爾會來,幫她沐浴泡澡、燻洗頭髮,水聲潺潺之際,總能給她帶來一點外界的訊息。
“阿母和媋風可還好?”
蘇酥身子泡在藥浴裡,暖意透著肌理往身體裡鑽,暖暖的很舒服。
地牢陰氣重,住幾日便寒得受不了,反正她跑不了,也沒打算跑。自從融靈丹被搜檢出來之後,王氏和媋風就被放出去了。
她們沒有離開王府,就住在下人的廡房親手負責蘇酥的三餐、換洗衣服。用這種方式守著她,保護她。
昌夫人挽起她的頭髮,溫言:
“放心吧,媋風姑娘那潑辣性子,誰敢給她氣受?”
“也是~”蘇酥莞爾:“不過,她們就這樣進出皇子府,豈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我長壽公主在皇長子府上做客?”
昌夫人拿起木瓢,往她肩上澆水:
“此處已是潛龍之邸,由禁軍守衛,公主和親在即,暫居此處由最親近的僕人侍奉,便是有些風言風語,也掀不起浪花。”
蘇酥一愣:
“國……國喪了?我怎麼不知道!”
她掙扎著要從浴桶裡出來,昌夫人按住了她。
“三月之前陛下病重,口不能言,目不能視,便下旨禪位與蘇墨識,自封太上皇駐蹕別宮。新帝已經登基,敬天告祖後的第一件事,便是你的及笄禮和和親大事。”
蘇酥頭髮溼漉漉流過臉龐,眼角微紅,似有眼淚。
“還得多虧他的人設……父皇才保下一命,若有國喪,我這公主還怎麼和親?”
昌夫人:“我以為,你與他並無感情。”
蘇酥哂然一笑:“確實沒感情,可衝著他最後關頭願意放下君王顏面,自降罪己詔,先拒外敵,絕不和親——我身為大魏子民,也願意為他哭上一哭。”
昌夫人遞上一塊手巾。
“哭完之後,再上三炷香吧。”
蘇酥滿目驚色,緊攥著手巾,聲音立刻變調了:
“他,怎麼敢?”
昌夫人嘆了一口氣:“有些人,滿口仁義君子端方,欲持劍誅魔——殊不知對鏡自顧,他才是真正殺父弒君的惡魔。”
“那,我母妃呢?!”
“蘇墨識以你性命要挾,越貴太妃出入別宮,侍奉湯藥,裝點門面,需得為他粉飾太平。”
“這麼說來,我要是不嫁一日,我母妃便多活一日?”
“貴太妃身邊有墨宮中人,以解公主後顧之憂。”
“什麼時候和親?”
“下月初一。”
“這麼快?”
“榮國內亂已肅清,二殿下也已經臨朝稱帝。”
蘇酥掰算了一下日子:“這才八月,不等皇長孫開獎了?”
昌夫人淺笑道:“所以說公主是他的命定之人,當年他會為了你主動撤兵,卻不會為了皇長孫等到足月——北蠻虎視眈眈,大榮腹背受敵,如果朝廷再扶植弱主登基引薄樓玉石俱焚,恐怕榮國都撐不到北蠻入境的那天。”
一方強勢,一方已是強弩之末。
答案不言而喻。
蘇酥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昌夫人收斂笑容,眸色認真:“你不怕他真的殺了你?”
“不怕,我心裡有數。”
“你所依仗的,莫非是天淵雙環。”
蘇酥驚訝:“你竟也知道?”
昌夫人嘆了一聲:“莫說我是墨宮之人,就連蘇墨識其實也是知道的。不僅知道,他也已經找到解法了。”
“他不會為我解開的。”蘇酥篤然。
昌夫人:“確實如此。送你去和親是他不違祖訓的態度,是篤定他不敢真的殺你的底氣。”
蘇酥哂然一笑:“但其實……他早就用各種方式把解環方法透給薄樓知曉了吧?就怕他不知道,就怕他不殺我——又當又立,不管混在哪界都是這個臭毛病。”
昌夫人有些疑惑?
蘇酥搖頭:“沒什麼。”反正只有她一人知道,如今的薄樓因妖神之力動盪已想起了過往,他不會殺她的:“解環的方式是什麼?”
她也問過嶧剡具體解法,他總是潦草敷衍並未細說。
昌夫人有些猶豫,最後才道:
“同命連心,並無解法,鶼鰈雙死,寒鴉獨飛。”
蘇酥張了張嘴:“什麼意思?”
昌夫人:“一開始嶧剡為他種下此環,便沒有想過解法,用你的性命一輩子掣肘他這個傭兵自重的大將軍王——那時你要嫁的人是東宮太子。”
從始至終,她和他之間就沒有善終之局。
“可你說過有解法,蘇墨識都知道解法!”蘇酥聲音不自覺大了起來。
昌夫人伸手捂住了她的唇,示意她冷靜一下。
從袖籠裡拿出一根靈力簪,交到了蘇酥手中。
“這本就是你的東西,完璧歸趙——只有親手殺了他,你才能活。”
昌夫人用盛放融靈丹的鎏金香囊和蘇酥的血煉化一種毒,融靈丹殘留下藥性可交融血液,騙過天淵雙環。唯有在彼此心臟足夠靠近時,不經意間殺死宿主才能使得另外一個僥倖存活。
鶼鰈雙死,寒鴉獨飛,唯有狠得下心,才有一線生機。
蘇酥手指輕觸靈力簪,覺得徹骨寒涼。
“這簪子還有另外一支?”
“不,只有一支。”
這件事昌夫人也覺得奇怪,她猶豫著開口:“蘇墨識好像非常自信,你一定不會選擇殺他,反而……”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來,好像只是說說都是非常不好的念頭。
蘇酥無聲輕笑。
是啊,又不是第一次種這種同命連心的玩意,為了一枚骨戒,她為薄樓死過兩次,三界皆知,紫霄又怎麼可能會忘?
有一有二,有二有三。
如今的天淵雙環,這簪子不是送她生,而是待她死的。
紫霄想要薄樓親手殺妻,而他也篤定蘇酥一定會成全他……因為她習慣了為男人犧牲自己,為藏在錦瑟中的一縷殘魂再一次從容赴死。
昌夫人驚異與蘇酥幽深暗灼的眼底。
伸手按住蘇酥肩頭,將簪子鄭重插入她的雲鬢中,徐緩而鄭重。
“你我之間雖起緣交易,但我由衷感激你,所以我不希望你死……其中內由我不過問,問了你也不會說,只是我陷入情愛泥潭中一次,險些萬劫不復,可見男人萬不值得!身之自由,心之馳往,何處不能去?何事不能做?”
她壓低了聲:
“殺了他,蘇酥。”
蘇酥垂眸一笑,笑得無比慘淡:“放心,我會的。”
……
昌夫人言盡於此。
她施施然起身,將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告之。
“巫醫族的靈石被你全毀了,巫醫寨葬身大火之中,無一活口。與摘星盟聯絡的唯一路數斷了……他手中靈石即將告罄,不出三日,他必定會服下融靈丹,服下之後,他將不再需要靈石了。”
蘇酥總算聽到了一個好訊息。
昌夫人只是奉命行事,領了墨宮最後一項任務,無條件幫助蘇酥。
她不會過問融靈丹真正的效用,只是見蘇墨識對融靈丹態度糾結,她還是隱隱擔心……怕事情不如蘇酥料想的那樣!
蘇酥勾唇一笑:
“他會的,就如他了解我一樣,我也一樣瞭解他。”
瘋子一樣的賭徒。
這一次他把性命都壓在了錦瑟,只為永永遠遠除掉宿敵。所以眼看著離勝利已經近在咫尺,他是不可能放棄的,無論是什麼代價,他都會跟!
昌夫人:“可我也洞悉人心,我所知道的皇長子……絕對沖動莽撞,不給自己留後路的莽夫。”
蘇酥笑得更加冷魅。
“所以,我也知道他的後路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