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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審訊(下)

那支菸只剩下了一小半,夾在楊文忠的手裡燃燒著,他抬起頭來:

“你說的是哪天?”

“三月二十六號,四天前。”

“想起來了,那晚下大雨是不是?”

“對!”何商友有點兒激動,“你都幹了什麼?”

“我在做什麼?”楊文忠沉默了一會,似乎在回憶,在糾結。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了他身上,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張義的臉色看上去有些不太好看。

王學東幾人看著張義,再看看何商友,默默握緊了手中的槍。

何商友同樣已經用手暗暗地握住了槍柄,目光裡面充滿了希冀。

張義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空氣彷彿凝結了。

與此同時,在機要室密室,正在監聽這場審訊的戴春風和毛齊五,不約而同地將耳機的音量調高了一倍。

過了一會,一直靜靜坐著的楊文忠慢慢站了起來,渾身傷痕累累、血跡斑斑的他,抬起了頭,挺直了身體,目光直視著何商友,開口了,聲音很虛弱,但卻充滿了淡定、坦然:

“應該在睡覺吧,出什麼事了?”

“混賬東西!”何商友徹底懵了,眼中的希冀徹底消失了,意識到自己被戲耍的他,氣急敗壞地怒吼一聲,衝上去一把薅住楊文忠的頭髮,用槍柄去砸楊文忠的臉。楊文忠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立刻用雙手死死掐住何商友的脖子,猛地咬向他的耳朵。何商友猝不及防,被掐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嘴巴像死魚一樣張著,發出乾嘔聲,隨即又是一聲慘叫,下意識地用槍頂住何商友的下頜,扣上了扳機。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一時沒有人能做出最有效的反應。

張義也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大喊一聲:“別開槍!”

然後側頭對同樣目瞪口呆的特務喊:

“廢物,愣著幹什麼?”

幾人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衝上去,卻礙於何商友被掐住脖子,咬住了耳朵,動作不敢太大,費了好大的勁,還是沒將兩人分開。

王學東急中生智,一記手刀結結實實擊中楊文忠的脖頸,他身子一晃,搖搖欲墜,手上的勁不知不自覺鬆了。何商友這才趁機掙脫出來,退到一邊,捂著流血的耳朵,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一張臉難看至極。

戴春風放下監聽用的耳機,臉色凝重。

同時,毛齊五也放下了耳機,臉色難看。

“老何,沒事吧?用不用去醫院看看?”

這話落在何商友耳中,無異於嘲諷,他陰沉著臉,冷哼一聲:“死不了。”

說著,用槍指著已被重新銬起來固定在審訊椅上的楊文忠,“弄醒他。”

過了一會,楊文忠醒了過來,他掙扎著抬起頭,朝著何商友啐出一口血沫子:“老狗,算你命大,我沒能弄死你!”

何商友陰森一笑,快步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頭髮:“你這是準備頑抗到底了?”

楊文忠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閉上了眼睛。

沉默片刻,何商友示意一旁的特務將嚇癱的楊太太拖到了牆角。他用手槍指著楊太太,轉頭問楊文忠:

“你老婆一會要是因為你死了,不內疚嗎?”

楊文忠咬緊了牙關,忍著沒說話。

“隨便說點什麼吧。比如今天和你接頭的人。你開口,她就少受點罪。”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輩子欠她的,下輩子我再還她。”楊文忠睜開眼睛,憐愛地看了一眼妻子,然後收回目光,嘲諷地看著何商友,“我可以去死,但是我絕對不會出賣我的戰士。”

“現在承認你是紅黨了?遲了!”何商友一張臉陰沉得異常可怕,話音剛落,他抬手就是一槍,“砰”一聲,子彈打中了陳太太。

“砰”、“砰”又是兩槍,陳太太抽搐著栽倒在了地上。

王學東跑上去摸了摸脈搏:“她死了。”

何商友冷笑一聲:“拖出去餵狗。”

說完這話,他又將目光看向了那個驚恐萬分的小男孩,指著滿是血跡的角落,“將他弄過去。”

張義的臉色陰沉下來。

王學東粗魯地將小男孩一把拎起來,小男孩懸在空中嚇得大哭。王學東壞笑著,將他拖過去,摁到牆邊。

小男孩撕心裂肺地吼叫著,被摁在母親被打死的地方,背靠著沾滿鮮血的牆壁。

何商友用槍對準了他。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楊先生,我再問你一遍,那晚你都做了什麼?”

楊文忠渾身微微顫抖著,他的眼睛裡有了淚光,但眼神沒有一絲退縮,拼命地保持著平靜,側頭看著兒子瘦小發抖的身體,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兒子,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以為會看著你慢慢長大,將來有自己的家庭,生活在一個沒有壓迫,沒有飢寒的新世界......”他抹掉眼淚,依然堅強地笑笑,“兒子,別怕......”

楊文忠低沉的聲音迴盪在骯髒陰暗的審訊室裡,錘擊著這個見不得光的世界的每個角落。

“夠了,少在這裡謠言蠱惑,什麼新世界,少扯淡了。”何商友冷哼一聲,打斷他,“姓楊的,我再問最後一遍,你說還是不說?”

沉默。

何商友食指扣上了扳機:“說不說?”

依然是沉默。

“那就讓他去死吧。”何商友氣急敗壞,一抬手,向小男孩扣動了扳機。

就在這時,張義反應機敏,右手如閃電般扣住了何商友的手腕,使勁往上一抬,“砰”的一聲槍響,子彈擦著小男孩的頭皮射入了牆裡。

“張義,你幹什麼?”

“不幹什麼?對一個小孩子下手,這是人乾的事嗎?”張義冷漠看了他一眼,緩緩走到楊文忠身邊,沒有像何商友那樣咄咄逼人,語氣十分平和:

“楊先生,我很佩服有信仰的人。談主意,各為其主,我理解你。可此刻我不跟你談主意,只跟你談做人,老婆死了,孩子孤苦伶仃,你難道就一點不愧疚嗎?為了孩子,不應該說點什麼?”

楊文忠沉默一會,嘴皮顫抖著吸了口氣,似乎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提高了聲調:

“張處長?謝謝,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什麼都不能說。我還是那句話,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我可以去死,但是我絕對不會出賣我的戰士。

當然,生而為人,誰又沒有私心呢?誰不希望自己的妻兒老小過得幸福。可我再有私心,也不能為了自己和妻兒的生命拉著別人一起去死。無論是自己的同志,還是哪些未曾謀面卻一起為了同一個目標努力奮鬥的人。

再者說了,當著自己兒子的面,做了叛徒,我的兒子即使活下來,他也會鄙視我的。當然,我說這些,你們不會懂的,也可能永遠不會懂......言盡於此,但求速死!”

他說的雲淡風輕,卻震得審訊室裡的眾人腦袋嗡嗡作響。

整個審訊室,真正認識瞭解紅黨的人少之又少,這時都用十分複雜的目光望著他,許多人第一次在心裡問道:難道這就真正的紅黨?

張義的心也被震了一下,他雖然沒有像楊文忠一樣經歷肉體精神被摧殘的折磨,但心裡一直被煎熬著,這份折磨同樣讓人心力憔悴,他嘆了口氣:“這是你的遺言?”

楊文忠沒再說什麼,他回頭又看了兒子一眼,臉上顯現出愛憐又留戀的神情。

張義似乎預感到什麼,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楊文忠突然咬斷了自己的的舌頭,然後伏低身子,用雙手死死捂住嘴巴,鮮血一下子流下出來。

“快,送他去醫院!”在張義的喊聲中,特務們才反應過來,撲上來,掰開楊文忠的手,將他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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