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子擊鼓,死戰於此!
粗大的箭矢猶如暴雨般砸在偏廂車的厚木板上,砸在五軍營的巨型塔盾上。許多箭矢直接穿透了盾牌,狠狠地釘入了後方士兵的血肉之中。
“啊!我的眼睛!”“救命!”
慘叫聲瞬間在明軍陣地中此起彼伏。不斷有士兵中箭倒下,鮮血染紅了乾涸的黃土。
面對這種天崩地裂般的重壓,就算有張輔和督戰隊在後面壓陣,大軍崩潰也只是時間問題。人,終究是肉長的,在沒有絕對的信仰支撐下,誰能面對這種地獄般的場景而不崩潰?
張輔眼角崩裂,流出血水。他知道,完了。這群餓了三天、渴了三天計程車兵,士氣已經到了極限,根本扛不住接下來的重騎兵撞擊。
然而。
就在這軍心瀕臨崩潰、箭雨如注的絕望時刻。
“皇上!危險!盾牌手護駕!”
樊忠的一聲驚恐大呼,吸引了周圍所有將領的注意。
張輔猛地回過頭,卻看到了一幕讓他此生都無法忘懷的震撼畫面。
一直站在高臺上的朱祁鎮,沒有躲進厚重的盾陣裡,沒有退回安全的御帳中。
他一把推開了想要舉著巨盾擋在他面前的樊忠。
“滾開!”
朱祁鎮的聲音猶如九幽寒冰,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暴。
他提著那把尚方斬馬劍,大步流星地走下了點將臺。他沒有向後退,而是迎著那漫天落下的箭雨,迎著那地動山搖的瓦剌衝鋒,徑直走向了全軍的最前沿!
“皇上不可啊!前方危險!”鄺埜等文臣嚇得魂飛魄散,在後面淒厲地哭喊。
朱祁鎮充耳不聞。
他那一身暗金色的魚鱗甲,在昏暗的箭雲下,爆發著令人不敢逼視的璀璨金芒。
他大步穿過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計程車兵,穿過那些正在哀嚎的傷員。所過之處,那些原本想要後退計程車兵,看到皇上竟然親自走到了最危險的前線,全都驚愕地張大了嘴巴,連後退的腳步都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朱祁鎮的目光,鎖定在了陣列最前方、一輛極其高大的指揮戰車上。
戰車的頂端,架著一面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牛皮戰鼓。這是大明中軍的“催鋒鼓”,非到決死衝鋒之時,絕不敲響。
此刻,那名負責擊鼓的力士,已經被一根流矢射穿了肩膀,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咔嚓……咔嚓……”
朱祁鎮踩著戰車的車轅,伴隨著沉重的甲片摩擦聲,毫不猶豫地攀上了那輛大車的最頂端!
他站在這片修羅場的最高處,將自己完全暴露在了數萬瓦剌大軍的視野之中,也完全暴露在了那漫天落下的箭雨之下!
狂風,吹得他身後的暗金披風獵獵作響,宛如一面燃燒的戰旗。
“皇上!”全軍上下,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站在戰車頂端的金色身影。
朱祁鎮隨手將天子劍猛地擲出,“篤”的一聲,劍刃深深地沒入戰車的橫木之中,劍柄依然在劇烈顫抖。
隨後,他彎下腰,用那雙白皙的、原本只應該握著御筆的手,一把抓起了那兩根沉重粗糙的棗木鼓槌。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北方。
前方,是三萬猶如黑色海嘯般即將拍碎大明陣列的瓦剌鐵騎。頭頂,是猶如蝗蟲過境般密不透風的死亡箭雲。
朱祁鎮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極其張狂、極其暴虐的冷笑。
恐懼?老子死都不怕,還會怕你們這些茹毛飲血的蠻子!
胸腔裡,那股來自後世對土木堡之變恨之入骨的百年血怒,在這一刻,猶如沉睡的活火山,迎來了最徹底的、毀天滅地的爆發!
朱祁鎮雙臂青筋猶如虯龍般暴起,他將全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憤怒,全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鼓槌之上!
腰腹發力,雙臂掄圓,猶如一尊遠古的戰神,朝著那面巨大的牛皮戰鼓,狠狠地、狂暴地砸了下去!
“咚!咚!咚!”
一聲極其沉悶、猶如遠古巨獸心臟跳動般的恐怖巨響,瞬間撕裂了戰場的喧囂!
這聲音,沉重得彷彿能將周圍的空氣都砸出肉眼可見的波紋。
第一聲鼓響,那些正在發抖的明軍士兵,心臟猛地一縮。
朱祁鎮沒有停。他就像是不知疲倦的魔神,手中的鼓槌化作了一團殘影,帶著撕裂蒼穹的狂暴力量,瘋狂地傾瀉在那面戰鼓上!
“咚!咚!咚!咚!咚!”
密集的鼓點,猶如狂風驟雨,猶如萬馬奔騰,更猶如大明朝不屈的龍脈在瘋狂地咆哮!
鼓聲震盪,順著戰車的木板,順著腳下的黃土,傳遍了二十萬大軍的每一個角落。
隨著這瘋狂的擂鼓,朱祁鎮看著眼前這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黃沙,看著那些囂張跋扈的異族鐵騎,他猛地仰起頭,迎著漫天的箭雨,發出了他穿越以來,最痛快、最癲狂、最悲壯的一聲狂笑:
“哈哈哈哈哈!”
“瓦剌蠻子!想用老子的頭,去叩開北京城的城門?”“想讓我大明,重演那該死的靖康之恥?”
“做夢!”
朱祁鎮一邊瘋狂的擂鼓,一邊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衝著這片慘烈的天地,衝著身後那二十萬瀕臨崩潰的將士,嘶聲力竭地吼出了那首刻在每一個華夏男兒骨血裡的絕唱: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咚!咚!咚!”鼓聲伴隨著他的怒吼,猶如雷霆萬鈞!
高臺之下。
那名雙手發抖、火藥灑了一地的十五歲神機營新兵,呆呆地看著戰車上那個瘋狂擂鼓的金色身影。皇上……皇上竟然在親自為我們擂鼓?皇上的聲音,為什麼聽起來比那些老將軍還要悲壯?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朱祁鎮的嗓子已經喊出了血絲,但他依然在狂吼,手中的鼓槌甚至因為用力過猛,已經滲出了刺目的鮮血,染紅了木柄!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轟!
當這句“靖康恥,猶未雪”響徹戰場的時候。
那些跌坐在地上的文官,那些原本因為害怕而想要逃跑的武將,全都渾身劇烈地一震,猶如被雷霆劈中!
靖康恥!那是整個漢民族歷史上最黑暗、最屈辱的一頁!那是皇帝牽羊、后妃淪娼的極致悲慘!
皇上這是在告訴他們,如果今天退了,如果大明敗了,他們的妻女、他們的父母,將會遭遇比死還要恐怖一萬倍的折磨!如果退了,大明就是第二個南宋,土木堡就是第二個靖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