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根棒棒糖的解釋
在放棄了對文徵明的探索之後,趙楷又將話題引到了林沖為蔡攸寫的那首詩上面。
額,暫且稱作詩吧。
“教頭,你這首詩的前半句我知道,是說蔡京蔡攸父子為了權力反目、內鬥,兒子為了與老子爭寵扮作戲子取悅天子,可蔡攸扮戲子的身份,知道的人很少,教頭是從何得知的”?
“我也是聽說來的”。
林沖暗自咋舌,後世雖有記載,但在此刻從趙楷這裡得到了證實。
蔡攸能將老臉豁得出去,林沖也是相當佩服的。
“白溝十萬送人頭是怎麼回事呢,我總感覺教頭你此話另有用意”?
趙楷的眉頭緊皺,相比於別人對那首念奴嬌的追捧,趙楷對這首諷刺蔡攸的詩反而格外上心。
或許是自家事的緣由,趙楷從裡邊看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林沖隨手從某個犄角旮旯裡翻出一張輿圖扔給了趙楷。
“自己看”。
趙楷不明所以,但還是將輿圖鋪展開來,仔細地檢視起來。
趙楷的目光定格在了河朔白溝一線。
良久,細密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滲出。
他本就是天資聰穎之人,否則也不會冒名參加科舉就取得狀元頭銜。
良久,趙楷緩緩地抬頭看向了林沖。
“教頭,你是說,此次伐遼,會敗”?
趙楷的聲音,略微有些發顫。
林沖如同沒有感情的機器,緩緩地點了點頭。
屋內,陷入了沉默。
“教頭,你為何如此篤定”?
趙楷雖與林沖相識不久,但知道他不是一個無的放矢之人。
林沖聞他此言,頭都大了。
又一個問為什麼的。
老子有上帝視角啊,能告訴你嗎?
告訴你,你信嗎?
林沖斜眼瞥了趙楷一眼,意思是嫌他問得麻煩。
這眼神到了趙楷這裡,趙楷則是以為林沖在諷刺他。
這點東西都看不明白嗎?
想到此處,趙楷起身至林沖身側,深深一揖。
“請林教頭賜教”。
林沖挪了一下屁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看向了趙楷。
“你知道澶淵之盟吧”?
趙楷點了點頭。
“遼國與我朝一直征戰不斷,直至景德年間,在宰相寇準的強力主戰下,逼得先真宗皇帝御駕親征,在澶淵打贏了關鍵的一仗,於是遼國與我朝在澶淵簽訂了澶淵之盟”。
趙楷說完看了一眼林沖,見他並未吱聲,便繼續說了下去。
澶淵之盟約定宋遼為兄弟之國,宋真宗是兄,遼聖宗是弟,兩國君主論兄弟。
宋遼以白溝河為國界,互不侵犯。
宋朝每年給遼國歲幣白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
雙方互不侵犯、邊境通商、不許招降對方叛降、不許越界。
“林教頭,你好端端地提及這等恥辱條約究竟是何用意”?
“恥辱”?
“對啊,我堂堂天朝,向一蠻夷之邦繳歲幣,不是恥辱嗎”?
趙楷說到澶淵之盟,胸膛似有起伏,顯然情緒波動得厲害。
“你以後少辦些詩會吧,離那群王八蛋遠點”。
林沖斜眼看了一眼趙楷,這次很明顯是看不起你的意思。
“澶淵之盟的簽訂條件是宋朝大勝後,由遼國主動提出來簽訂的盟約,一沒有割地賠款、二沒有主權喪失,簽訂以來宋遼雙方未起紛爭,邊界固定、和平通商,怎麼會是恥辱條約呢”?
林沖話音剛落,趙楷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既是平等條約,那歲幣是怎麼回事,怎麼不是遼國向我朝繳歲幣呢”?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枉我還認為你年少多金,怎麼如此小家子氣”?
趙楷聽林沖這麼一說,更加疑惑了,怎麼好端端的又扯到自己頭上了。
“白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聽上去很多,但沒有澶淵之盟以前呢?河北邊防軍一年的軍費就得三千多萬兩白銀,就那點銀子,通商以後分分鐘就賺回來了,這筆賬好算嗎”?
“就好比你正在作詩,有個稚童一直在你身邊玩鬧,你不勝其煩,這時候,你給了他一個棒棒糖,讓他一邊玩去,他不止會聽你的,還會對你說謝謝大哥哥”。
趙楷雖然不知道棒棒糖為何物,但那三千萬兩與十萬兩白銀,他是知道的,當下他怔在了原地。
因為,沒有人這麼教他算過。
以往趙楷往來結交的,盡是文壇名士與世家貴胄。
這些人只知空談大義,皆認定澶淵之盟中大宋向遼國輸送歲幣,是屈膝示弱、喪權辱國的莫大屈辱。
可從未有人靜下心來告訴他,區區十萬歲幣,比起常年駐守北疆邊關動輒數千萬兩的鉅額軍費,實在划算至極。
這群文人世子眼界狹隘,只盯著一時顏面得失、眼前細碎利弊,全然看不到這筆歲幣換來的邊境太平、通商互通、民生安穩,更看不清這份看似退讓的盟約背後,藏著實打實利國利民的長遠益處。
在林沖的提點下,趙楷此番終於掙脫開世人固守的大義名節桎梏,摒棄空談氣節的迂腐論調,首次以務實通透的眼界,重新審視澶淵之盟。
“可,即便如此,澶淵之盟又與此次徵遼有何關係”?
“此番徵遼,等於主動背棄澶淵之盟,道義盡失,師出無名。遼國雖然被金國重創,但如果宋朝一旦出征,他們對於宋朝的怨恨會遠大於金人,他們臨死的反撲會盡數加到宋朝的身上”。
“再者,此次徵遼的正副使,一個童貫、一個蔡攸,一個是宦官出身,只會拍馬屁,懂個什麼野戰,另一個都甘作伶人了,你說他倆能統兵嗎”?
林沖話音剛落,趙楷起身就往外走。
“你幹什麼去”?
“我現在就去面見父皇,讓他放棄徵遼”。
“沒用的,遼國氣數已盡,這次完了”。
“可你剛剛還說我朝會敗”。
“是啊,必敗無疑”。
“那遼國怎麼...”?
趙楷話未說完,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難道是說金...”。
林沖點了點頭。
趙楷還是走了,他要去做他該做的事了。
“哎,希望能幫到你吧”。
滿屋迴盪著林沖的嘆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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