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除夕
就在王建國兩口子盤腿數錢、沉浸在發財喜悅的間隙,王霖悄悄避開家人,再次回到了2026年。
推開老宅的門,外頭也是年根兒底下,街上零零星星飄著幾聲鞭炮響,空氣中瀰漫著年味,卻比1983年的村子多了幾分冷清。
他掏出手機,指尖頓了頓,先給小叔打了個電話。
那邊接起來的時候,背景音亂糟糟的,有電視聲,有小孩喊叫聲,還有鍋鏟碰鍋的動靜。
“喂?小霖?”
小叔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幾分忙碌後的沙啞,
“你今年咋說?來我這兒過年,還是去你二姑那?你二姑前幾天還問起你呢。”
王霖靠在門框上,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咧嘴笑了笑,語氣盡量輕鬆:“叔,我今年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語氣瞬間嚴肅起來:“不回了?咋了?出啥事了?是不是工作不順心,還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沒有,叔你別多想。”
王霖趕緊解釋,眼底卻掠過一絲憧憬,
“就是這一年掙了點錢,不想扎堆熱鬧,想出去好好玩玩,放鬆放鬆,享受享受。”
小叔愣了幾秒,隨即笑罵起來:
“你個臭小子,掙了錢就不著家了是吧?行吧行吧,你玩你的,在外頭注意安全,別瞎折騰,吃好點,別捨不得花錢。”
王霖嘿嘿笑了兩聲,眼眶微微發熱:“知道了叔,你跟二姑說一聲,過完年我再去看她,給你們帶禮物。”
“行,我知道了。”小叔又叮囑了幾句,才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王霖站在那兒愣了幾秒,然後他轉身出門,去了趟批發市場。
玩具槍,買了一大包,有小巧的手槍,有帶槍托的長槍,子彈是那種黃色的小圓球,這玩意兒打到身上還是很痛的。
炮仗,也買了一大堆,二踢腳、竄天猴、摔炮、劃炮,還有幾筒煙花,都是80年代農村少見的稀罕玩意兒。
老闆看他買這麼多,樂得合不攏嘴:“兄弟,這是給孩子買的?你家孩子夠多的啊。”
王霖笑了笑:“對,孩子多。”
……
再次回到1983年,已經是除夕晚上了。
王霖大包小包從門外進來,肩膀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手裡還拎著兩個布包,沉甸甸的,整個人跟搬家似的,一進門就被院子裡的熱鬧裹住了。
院子裡早已張燈結綵,紅燈籠掛在屋簷下,映得整個院子暖融融的。
王保琴兩口子帶著孩子回來了,王保琴懷裡抱著個襁褓,裡頭是剛出月子、養得白白胖胖的小子,睡得正香;
小斌穿著新棉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手裡攥著一根小小的劃炮,想點又不敢點的……
王霖把東西放下,一把把他抱起來:“喲,又長個了。”
李秀蘭從灶房探出頭來:
“霖娃子回來了?快進屋暖和暖和!”
王霖把小斌放下,拎著那幾個包往裡走。
堂屋裡,王春歸坐在八仙桌邊上,手裡端著茶缸子,眯著眼看著外頭忙活的一家人。
王霖把東西往牆角一放,湊過去:“大伯,想啥呢?”
王春歸回過神,看了看他,又抬眼望向院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沒啥,就是想著,要是你堂哥保國在就好了。”
王霖愣了一下。
大哥?
他想起來了,是王保國,自己的大伯。
這時候還在部隊裡當兵呢。
王春歸喝了一口熱茶,語氣悶悶的:“這孩子,當了這麼多年兵,也不知道啥時候能退伍,啥時候能安安穩穩陪我們過個年。”
李秀蘭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擦了擦手:
“大過年的,說這個幹啥?他在部隊好好的,比啥都強。”
……
年夜飯擺上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紅燒肉、燉雞、糖醋魚、四喜丸子、炸春捲、白菜燉粉條……擺得滿滿當當。
王春歸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酒盅,眯著眼看著這一桌子人。
王保琴抱著孩子坐在邊上,小斌挨著她,眼睛一直盯著那盤四喜丸子。
王保山挨著王霖坐,老四坐在另一頭,手裡攥著筷子,早就忍不住了。
李秀蘭把最後一碗湯端上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行了行了,開飯吧。”
……
——
吃完飯,碗筷還沒收,王霖就站起來,衝小斌招招手:
“小斌,過來。”
小斌跑過來,仰著頭看他。
王霖又衝老四招了招手,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老四,你也過來。”
老四愣了愣,撓了撓頭,連忙走過來:“霖哥,幹啥呀?”
王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說:“你倆給我拜個年。”
“啊?”
“啊什麼啊?”王霖瞅著他,“快點的!”
王霖看著眼前還一臉稚嫩的小叔,心裡一陣暗爽。
小時候,都是他小叔拜年,討壓歲錢,現在換過來,讓他給自己拜一次,不算過分吧?
老四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然後站直了,衝王霖拱拱手:
“霖哥,過年好!恭喜發財!”
王霖樂了,點點頭:
“嗯,行。”
他又看向小斌。
小斌有樣學樣,也拱著小手:
“霖舅舅過年好!恭喜發財!”
王霖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乖。”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牆角,從那堆東西里掏出一個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
“過來看看,給你們看個好玩的東西。”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牆角,拎起那個裝玩具槍的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袋子:“過來看看,給你們帶的新年禮物。”
小斌率先湊過去,眼睛瞪得圓圓的,王霖把袋子口拉開。
裡頭滿滿一袋子玩具槍,手槍、長槍,黑的、黃的,擺得整整齊齊,做工精緻,跟真的一模一樣,黑色的槍身泛著冷光,銀色的扳機格外顯眼,長槍還帶著槍托,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小斌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老四也湊過來,一看袋子裡的東西,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壓低聲音驚呼:“臥槽!霖哥!這……這都是槍?!真槍?”
王保山本來蹲在門口剔牙,聽見“槍”字,蹭地一下就站起來,幾步竄過來,低頭一看,也徹底愣住了,嘴裡喃喃道:“我滴個乖乖……這也太逼真了吧!”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長槍,在手裡掂了掂,又舉起來抵在肩膀上,眯著眼睛瞄了瞄,嘴裡還“啪啪啪”地配著開槍的聲音,一臉興奮。
王春歸本來在喝茶,聽見這邊的動靜,也放下茶缸子,皺著眉走過來,語氣帶著幾分擔憂:“霖娃子,你整這麼多槍幹啥?這東西可不能隨便亂玩,要是被人看見了,以為是真槍,那可就麻煩了!”
王保琴也抱著孩子湊過來,一看那堆玩具槍,臉都白了,聲音發顫:“霖子,這……這不會是真槍吧?這可是犯法的啊!”
王霖愣了一下,頓時就明白了,他們這是想歪了。
“你們想哪兒去了?”他拿起一把手槍,對著自己腦門比劃了一下,“假的!玩具!”
王保山接過槍,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興奮起的嚷嚷來:“這玩意兒也太好耍了!霖哥,有子彈沒?我試試!”
王霖從袋子裡翻出幾盒子彈,遞給他:“有,就在這兒,黃顏色的小圓球,裝上去就能玩,記得別對著人打。”
王保山接過子彈,迫不及待地裝上一顆,對著院門外比劃了半天,還是沒敢真打,只是一個勁兒地念叨:“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李衛民這時候也湊了過來,他本來在幫著收拾碗筷,聽見這邊的熱鬧,也忍不住過來看。
他站在王保山旁邊,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玩具槍,眼神當時就變得熱鬧起來。
王霖看見他那表情,心裡一動。
李衛民當過兵,對槍有感情。
他拿起一把AK,遞過去:
“姐夫,你看看這個。”
李衛民接過來,手在槍身上摸了摸,又端起來瞄了瞄,嘴裡沒說話,但那動作,一看就是練過的。
“這槍……”他頓了頓,“跟部隊裡的不太一樣。”
王霖笑了笑:
“這是仿的,玩具。”
李衛民點點頭,把槍放下,眼睛還在上頭瞟。
王保山這時候已經忍不住了,拉著李衛民往外走:
“走走走,出去試試!”
兩人出了門,外頭很快傳來“啪啪啪”的聲響,還有兩人的大呼小叫。
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十二點。
王霖把那一大堆炮仗搬出來,擺在院門口。
二踢腳、竄天猴、摔炮、劃炮,還有幾筒煙花,在夜色裡碼成一排。
小斌站在旁邊,手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
老四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根香,躍躍欲試。
王保山和李衛民剛打完槍回來,臉上還帶著興奮,湊過來看熱鬧。
王春歸站在堂屋門口,李秀蘭和王保琴抱著孩子站在他旁邊。
王霖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蹲下來,把菸頭湊到引信上。
“嗤——”
引信冒著火花竄進去。
幾秒後,“砰”的一聲,一顆火球竄上夜空,炸開一朵金黃色的花。
緊接著又是“砰砰砰”幾聲,紅的、綠的、黃的,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開。
小斌捂著耳朵尖叫,老四跳著腳喊“好看好看”。
王保山仰著頭,嘴張著,眼睛都看直了。
王春歸站在門口,眯著眼看著那些煙花,臉上那褶子都舒展開了。
王霖站在人群后頭,看著這些人的背影,看著那些煙花在夜空中炸開。
王家的熱鬧,很快驚動了村裡的人。
趙老蔫家,他正蹲在院裡啃年糕,聽見外頭“砰砰砰”的響,手裡的年糕差點掉地上。
“這啥動靜?”
他媳婦從屋裡探出頭:
“放炮仗吧?可這動靜也太大了吧?”
兩人跑到院門口,往天上一看——紅的、綠的、黃的,炸得到處都是。
趙老蔫嘴都合不上了:
“我滴個老天爺……這是啥炮仗?咋還能變色?”
趙福寬家,他正帶著孫子在院裡放炮仗,聽見外頭的動靜,抬頭一看,手裡的香都忘了點。
他孫子扯著他袖子:
“爺爺爺爺!你看那邊!好漂亮!”
趙福寬眯著眼瞅了半天:
“那是王老師家吧?這霖娃子,從哪兒整的這些稀罕玩意兒?”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半大孩子正湊在一塊兒放劃炮,聽見動靜,齊刷刷抬頭。
“臥槽!那是啥?”
“煙花!我在書上見過!大城市才有的!”
“走!去看看!”
幾個孩子撒腿就往王家跑。
一路上,不斷有人從院裡探出頭,然後跟著往王家方向走。
等王霖那一筒煙花放完,王家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大人,有孩子,一個個仰著脖子往天上看,等著下一發。
趙福寬擠到最前頭,衝王霖喊:
“霖娃子!還有沒有了?再放一個!”
王霖樂了,又從地上拎起一筒:
“有!管夠!”
……
王霖站在人群后頭,看著這些人的背影,看著那些煙花在夜空中炸開。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爺爺奶奶,老爸,二姑,二姑父……
這一大家子人,現在都在他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王保山身上。
老爸。
五年了。
自從2020年那場疫情,老爸走了之後,他就再也沒跟老爸一起過過年。
現在,他又站在這兒,看著老爸的背影,聽著他大呼小叫的聲音。
王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往上湧的酸澀壓下去。
然後他又想起另一個人。
老媽。
他抬頭看了看夜空,煙花還在炸,一朵接一朵。
明天。
明天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