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初見成效
次日是個週末,天剛矇矇亮。
王保山、王鐵柱、趙二娃三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衣裳,像三根木頭似的杵在櫃檯後,緊張得手腳都沒處放。
他們臉上,掛著王霖特訓了一晚上的職業微笑,嘴角拼命往上咧,露出兩排牙。
那笑容,三分討好,七分驚悚,看得人脊背發涼。
“保山,”
王鐵柱嘴角抽抽著,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我……我臉快抽筋了,這得笑到啥時候是個頭啊?”
“憋住!”
王保山目不斜視,保持著齜牙的弧度,
“霖哥咋說的?這叫……對,微笑服務!露八顆牙!誰先慫誰就是驢日的!”
趙二娃在一旁努力附和:“對!聽霖哥的,笑……笑就完了!”
他這一用力,口水差點從僵硬的嘴角流下來,趕緊又吸溜回去。
站在稍遠處的王霖,看著這仨活寶的尊容,眼角狠狠跳了兩下,默默把臉扭向了牆壁。
行吧…好歹是把牙齜出來了,算是個開始。
……
供銷社原有的兩個女售貨員,嗑著瓜子靠在醬油缸旁,斜眼瞅著這邊。
胖點的那個撇撇嘴:“瞧見沒?跟仨二傻子似的,賣個東西還得賠笑,賤不賤吶?”
瘦點的嗤笑一聲,吐出瓜子皮,
“可不是嘛!年輕人淨整些虛頭巴腦的!等著看笑話吧!”
她們的議論聲不大,但足夠飄到王保山幾人耳朵裡。
趙二娃臉皮薄,臊得想把腦袋埋進櫃檯裡,嘴角的笑容也垮了下來。
就在這時,門口光線一暗,主任老馬揹著手踱了進來。
他今天也特意趕了個早,心裡跟揣了個貓似的,就想看看王霖這特約經銷點開張,到底能弄出啥動靜。
他瞅了一眼櫃檯後那三張猙獰的笑臉,眼皮跳了跳,心裡只犯嘀咕……
昨晚上練的時候,好像…不是這個德行吧?
他剛站定,還沒跟王霖說上話,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帶著明顯譏誚的咳嗽。
一回頭,只見王建國不知何時也來了,就站在門口,雙手抱胸,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表情。
他昨兒憋了一肚子火,今天特意請了會兒假,就是為了來看王霖他們出醜,看老馬怎麼下不來臺。
“喲,馬主任,來得早啊。”
王建國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下巴朝櫃檯方向一揚,
“嘖嘖,這模樣往這兒一杵,別說招財了,別把客人嚇跑就燒高香嘍!”
老馬心裡也打鼓,但面上不能輸,哼了一聲:“急啥?這不剛開門嘛!”
正說著,門口呼啦啦湧進來幾個婆娘,領頭的嬸子眼睛瞪得溜圓。
“哎呦喂!保山!你們真在這兒站櫃檯啦?”
她抻著脖子往櫃檯後頭瞅,
“昨兒個聽人說你們跟公家搭夥,我還不信哩!這真端上鐵飯碗了?”
王保山腰板瞬間挺直,那僵笑裡透出幾分真得意:“嬸子,算半個公家人!跟馬主任合作承包的!”
這話像炸了鍋,婆娘們立刻嘰嘰喳喳議論開來:
“了不得!春歸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以後買東西可得找保山,都是鄉里鄉親的……”
“保山哥,往後可得多關照啊!”
正熱鬧著,一個頭纏白毛巾的老漢,幾乎是被他孫子一路拽著胳膊拖進來的。
“爺!你快點兒!就在這兒!狗剩說他那綠蛤蟆就是在這兒買的!會蹦!可厲害咧!”
“你看,就在那兒……”
老漢順著孫子指的方向看去,先是看到了發條青蛙,緊接著目光就落在了櫃檯後那三張努力綻放的笑臉上。
老漢當時就愣住了。
“保山?鐵柱?二娃?你們仨……這是在這兒幹啥咧?”
老漢指著他們的臉,
“咋一個個笑得……跟吃了蜜蜂屎一樣?瞅著咋那麼瘮人呢?”
王保山一聽,臉上的笑差點沒繃住,趕緊按照王霖教的,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柔和:“叔,沒啥喜事兒!我們這是……這是在工作!”
“工作?”老漢更疑惑了,“在供銷社工作?你們啥時候吃上公家飯了?咋沒聽說呢?”
這時,王霖適時地走了過來,
“叔,我們跟供銷社合作,承包了這個櫃檯,算是半個公家人吧,以後您需要啥稀罕東西,或者娃娃想買點新奇玩意兒,都可以來這兒看看。”
“吃公家飯?”
老漢眨巴著眼,看看王霖,又看看一旁點頭的老馬,露出羨慕的神情。
“哎呦!了不得!真了不得!春歸家這是……真出息了哇!都跟公家搭上夥了!”
那孫子可不管他爺的感慨,急得直跺腳,小手指著發條青蛙:“爺!蛤蟆!我要那個會蹦的綠蛤蟆!”
老漢被孫子纏得沒法,湊到櫃檯前,眯著眼瞅了瞅那標價:“三毛?這麼個玩意兒要三毛?”
王保山趕緊接話,雖然笑容還是有點硬:“叔,這是上海來的高檔貨,城裡娃娃都玩這個!您看——”
他說著拿起一個,擰了幾下發條,往櫃檯上一放。
那綠色的小蛤蟆立刻“嘎達嘎達”地蹦躂起來。
“哎呦!真會動!”
老漢眼睛一亮,他孫子更是興奮地哇哇叫。
“爺!買嘛買嘛!”
“成成成,買一個!”
老漢看著孫子那渴望的小臉,心一軟,終於鬆了口。
他慢吞吞地從褲腰裡摸出個手絹包,一層層開啟,捻出三張毛票,遞了過去。
買完了蛤蟆,老漢想起家裡鹽快沒了,便牽著孫子往供銷社主櫃檯那邊走。
剛才看熱鬧的胖售貨員見生意來了,這才慢悠悠地挪過來,眼皮一耷拉:“買啥?”
“打斤鹽。”
售貨員也不搭話,轉身拿過鹽提子,舀起一勺粗鹽,嘩啦一下倒進老漢自帶的瓦罐裡,鹽粒都濺出來不少。
整個過程眼皮都沒抬,完事兒把瓦罐往櫃檯上一墩,發出哐噹一聲。
老漢看著濺出的鹽,心疼地咧了咧嘴,卻沒敢說啥,默默付了錢。
這一冷一熱的對比,讓老漢忍不住回頭又瞅了一眼王保山他們那邊,嘴裡小聲嘟囔:“都是賣東西的,咋就差這多哩……”
這一幕,老馬全看在眼裡。
他心頭一動,這不就跟昨晚上王霖說的情形一模一樣嗎?
人來了,看了稀罕,買了東西,順手還在社裡消費了!
沒過多久,得了信兒的娃娃們聞風而動,各自拽著自家的爹媽爺奶,目標明確地直奔特約經銷點。
“奶!我要吃大白兔!”
“爹!狗剩都有綠蛤蟆了!我也要!”
“就是那兒!王老師那兒有!”
王鐵柱被一群娃娃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問:
“鐵柱叔,這蛤蟆咋就會跳咧?”
“它能跳多高?”
“摔壞了能修不?”
同樣的問題,王鐵柱感覺自己回答了一百遍,臉上的肌肉笑得直哆嗦。
但想起王霖百問不厭的鐵律,只能咬著後槽牙,一遍遍擰發條,一遍遍解釋:“它不吃東西,上勁就蹦……對,就這麼蹦……”
而幾乎每個被孩子拉來的家長,在掏錢買了蛤蟆或奶糖後,都會像第一個老漢一樣,順帶在供銷社裡買點油鹽醬醋、針頭線腦。
每一次,主櫃檯那兩個售貨員愛答不理的態度,都和王保山他們磕磕絆絆卻努力擠出的笑容形成鮮明對比。
胖售貨員的瓜子早就忘了嗑,她看著王保山那邊絡繹不絕的人,又看看自己這邊零星的人,眼神從最初的不屑,慢慢變成了不解,最後湧上一股酸溜溜的嫉妒。
“邪了門了……還真有人吃他們那套?”
瘦售貨員則死死盯著王保山手裡那個收錢的木盒子,裡面毛票都快溢位來了!
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一個蛤蟆三毛,一顆糖五分……這得多少錢啊?
她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這王保山一天掙的,怕不是比她一個月還多?
想到這兒,她的臉拉得更長了。
而王建國在門口越看臉越黑。
尤其是看到那個收錢的木盒子,他的牙都快咬碎了。
這一上午掙的錢,比他一個月掙得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