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光桿司令
劉老師見有人接了擔子,明顯鬆了口氣,催著趙福寬開了介紹信,挎上行李就往外走。
經過王霖身邊時,他停下腳步,重重拍了拍王霖的肩膀,眼神複雜,欲言又止。
王霖被他拍得莫名其妙,心裡直犯嘀咕。
“成,這事兒就這麼定咧!”
趙福寬喜滋滋的扭頭就對會計吩咐:“去!開啟喇叭通知各家,娃娃明兒就上學!”
“等等!支書!”
王霖趕緊攔住,“先讓我去學校瞅瞅,心裡好有個底。”
“對對對,是這麼個理兒!”
爺爺見事情落定,滿臉紅光,背起手就往外走。
“霖娃子,你跟支書去瞅瞅,地裡活兒不等人,大伯就先下地了。”
說罷,他哼著不成調的梆子戲,腳步輕快地走了。
趙福寬領著王霖,七拐八繞,走到村東頭一個孤零零的土坡前,朝坡上那三孔破窯洞一努嘴:“喏,就這兒。”
王霖抬眼一看,心涼了半截。
這哪是學校?
院牆塌了半截,院子裡荒草長得比娃都高。
窯洞牆上裂著大口子,窗戶欞子斷了大半,剩下些破麻紙在風裡呼扇。
等他跟著支書走進中間那孔充當教室的窯洞,心徹底涼透了。
土坯壘的講臺塌了一角,地上坑坑窪窪。
抬頭一看,窯頂好幾個窟窿,午後的光柱直戳戳地射下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給王霖看的齜牙咧嘴。
他環視一圈,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支書,桌子呢?板凳呢?還有……黑板擱哪兒?”
趙福寬用腳踢了踢牆角幾塊歪歪扭扭,沾滿泥巴的木板:“這就是黑板,至於板凳都是娃娃們從自家帶板凳來。”
王霖:“……”
他嚥了嚥唾沫,忽然發現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那其他老師呢?”
趙福寬聞言,愣了一下:“沒咧,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王霖的臉都綠了,“那粉筆呢?教材呢?我教啥?”
“粉筆……沒有!”
趙福寬搓著手,臉上露出窘迫。
“教材嘛……村裡也沒有幾本,至於教啥……”
他努力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看就教數學挺好!你算盤打得那麼溜,比劉老師強多咧!娃娃們能數清錢,會算賬,不吃虧就行!”
王霖太陽穴突突直跳,頓時明白了劉老師那複雜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氣:“支書,你看這要啥沒啥,娃娃們來了也只能乾瞪眼,能不能等三四天再開課?我好歹準備準備……”
話沒說完,趙福寬臉色唰地變了,一把抓住他胳膊,眼神裡全是警惕和懷疑:
“後生!你該不會是想撂躥球吧?!”
“哪能啊支書!”王霖趕緊解釋,“我在省城有同學,他那兒能淘換到一些舊教材,我去弄些回來,娃娃們上課也有東西看不是?”
“你真不是要跑?”
趙福寬將信將疑。
“我的根就在這兒,就剩大伯一家親人了,我能跑哪兒去?”王霖哭笑不得。
好說歹說,趙福寬才勉強信了。
劉老師已經走了,要是王霖再跑,村裡的娃娃可真就沒人管了。
他眼珠一轉,心裡有了主意。
傍晚,村大隊部的喇叭滋啦響起來,趙福寬的聲音傳遍全村:
“全體村民注意咧!咱們村新來了個王老師,是正牌大學生!吃完飯都來大隊集合!再說一遍……”
大學生三個字瞬間在村裡炸開了鍋。
村民們端著碗,趿拉著鞋,紛紛聚到了大隊部門口,交頭接耳。
趙福寬見人來得差不多了,把蹲在一旁的王霖往前一推,揚聲道:“這就是咱村新來的王老師,王霖!大學生!還是春歸家的親侄子!”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王霖身上。
那審視的目光從他過於白淨的臉,滑到格格不入的穿著時,剛才的興奮迅速冷卻,懷疑在人群中蔓延。
“大學生?唬鬼哩……穿得跟個盲流子一樣!”
“細皮嫩肉的,能教個啥?別把娃帶歪嘍!”
“春歸家啥時候有這門闊親戚了?該不是合夥誆錢的吧?”
“福寬,你可別叫人誆咧,這哪像大學生,分明是個二流子!”
議論聲越來越大,趙福寬雙手往下壓了壓,高聲說出真正的目的。
“王老師心善,說明兒要去省城,自掏腰包給娃娃們買教材,可這錢,不能讓老師一個人出!大家夥兒看看,能不能一家湊點,也算是個心意!”
王霖心裡門兒清,支書這是怕他跑了,先把爺爺一家架起來當保人,再用集資把他拴住。
他若真是一去不回,爺爺家在村裡可就難做人了。
嘖嘖嘖……
誰說農村人憨厚老實的,玩起套路來也很溜嘛。
村民一聽要錢,立刻炸鍋:
“掏錢?他拿了錢跑球了找誰?”
“找春歸?他家窮得叮噹響,他家老四,十歲連條褲子都沒有!”
“該不是春歸合夥做局騙錢吧?”
“就是!這娃要眼鏡沒眼鏡,要手錶沒手錶,哪裡像個大學生?”
爺爺王春歸氣得臉通紅。
“哪個狗日的瞎胡咧咧!不信問支書!福寬你說,我侄子那會兒算盤打得咋樣?”
趙福寬趕緊幫腔:“真的真的!算盤打得比劉老師還溜!滿村的賬,人家三下五除二就算得明明白白!”
他接著喊,“一家就出個七毛八毛,給娃娃換本新書看,這錢也捨不得?人家王老師可是自掏大頭!”
話雖如此,村民們看著王霖依舊猶豫,七毛八毛也是錢啊,能買好幾盒火柴呢。
這時,一個蹲在磨盤上的老農把菸袋鍋往鞋底一磕,啞著嗓子開了腔:
“死馬當活馬醫吧!咱這群睜眼瞎,還能讓娃一樣?我出八毛!”
有人帶頭,場面就活了。
“我出六毛!”
“我家出五毛!”
“……”
會計拿著本子挨個登記收錢,皺巴巴的毛票堆了小半碗。
最後一點,總共是二十三塊六毛錢。
趙福寬把錢鄭重地塞到王霖手裡:“王老師,全村娃娃唸書的指望,還有春歸家的臉面,可都在這兒咧。”
王霖深深的看了趙福寬一眼:“支書,放心吧。”
回到老宅,爺爺也塞給王霖一些錢。
這時,王保山風風火火地從外面跑回來,臉上帶著興奮:“霖哥!聽說你要去省城?帶上我唄!我長這麼大,還沒去過省城呢!”
王霖還沒說話,爺爺眼一瞪,抄起菸袋鍋就照著他後腦勺來了一下。
“你跟著幹啥?霖娃子是去幹正事的!你跟著去瞎晃盪,淨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