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賬上五萬二
新封籤貼上去以後，收購站門口的熱鬧反倒比前幾天更穩了。
村民一早挑著竹筐過來，先看編號，再過秤，最後等周翠蘭登記簽字，誰也不敢再嫌麻煩，畢竟前腳剛被人舉報過，後腳檢測結果又把牌子撐住了，大家心裡都明白，這些看起來囉嗦的規矩，守的是十塊一斤的飯碗。
王二狗扛著兩筐黃瓜進門，咧嘴笑道：“翠蘭姐，今天這批你給我記清楚點，我媳婦昨晚數錢數到半夜，說以後誰敢壞規矩，她第一個罵街。”
周翠蘭頭也不抬，“你媳婦罵街不稀奇，你別少搬一筐就行。”
院裡一陣笑。
蘇塵站在門邊看著，心裡也鬆了些。
舉報那陣風過去後，青山綠色蔬菜沒有被壓垮，反而多了一層檢測背書，縣城酒店那邊照舊要貨，秦雪晴還幫忙把幾個新客戶穩住，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把攤子鋪多大，而是把腳下這幾根樁釘牢。
忙到傍晚，最後一車菜裝走，周翠蘭把收購站後門一關，又把窗簾放下來。
王二狗正要探頭，“關門幹啥，有啥好吃的不讓我們看。”
周翠蘭拿賬本拍了一下門框，“好吃的沒有，賬本有，你要不要進來幫我算。”
王二狗縮脖子就跑，“那算了，我看見數字腦袋疼。”
屋裡只剩蘇塵和周翠蘭。
桌上兩本賬冊攤開，一本明賬寫著村民姓名、地塊、斤數和十塊一斤的結算，另一本暗賬用舊報紙包著，只有最裡面幾頁記著真實回款、渠道扣項、封籤成本和車費人情。
周翠蘭先把明賬推給他，“這幾批菜，村裡公開結算一共三萬整，零頭我按戶補平了，免得有人說咱摳幾毛錢。”
蘇塵點點頭，“該補就補，別在小錢上傷人心。”
周翠蘭又把暗賬翻開，聲音壓得很低，“縣城那邊總回款九萬出頭，真實價三十塊一斤，這個我沒讓外人看見，扣掉給村民的三萬，再扣車費、封籤、檢測、竹筐、紅繩、送貨人情，還有之前補張麻子那筐的窟窿，現在賬上能動的還剩五萬二。”
“五萬二。”
蘇塵唸了一遍，指尖在桌面輕輕點著。
這錢說多不算多，放到縣城大老闆眼裡也就是一頓酒局，可放在青山村，已經能讓不少人眼紅到睡不著。
更重要的是，這五萬二不是他從誰手裡搶來的，也不是靠拳頭壓出來的，而是青山村第一批菜一筐一筐賣出來的根基。
他腦子裡很快過了一遍賬，個人那十五萬現金不能隨便往村級生意裡混，公是公，私是私，真要混成一鍋粥，前期看著省事，後面一旦有人挑刺，反而說不清楚。
青山綠色蔬菜要長久，就得從一開始把賬立正。
周翠蘭見他半天不說話，心裡也有點緊，“你是不是嫌剩得少。”
“不少。”蘇塵抬眼，“第一批能剩下五萬二，已經比我想的穩。”
周翠蘭盯著他，“你準備怎麼花。”
蘇塵笑道：“你是管賬的，你先說。”
“我說了你別嫌我囉嗦。”
周翠蘭把算盤珠子一撥，“路的事先別急，真要修起來，幾萬塊往裡一倒，連響都聽不見，眼下量還沒大到非修不可，先忍一忍，等後面車多了、貨穩了，再動也不遲。”
蘇塵看著她，眼裡多了點讚許，“接著說。”
“車得買。”
周翠蘭指著賬本最後一頁，“再靠三輪車送菜，晴天還好，遇上雨天、坑窪路、臨時加單，全都麻煩，二手小貨車控制在三萬左右，剩下的錢留一部分做正式封籤、備用竹筐、檢測認證和週轉，誰家臨時結算也不能斷。”
她說完，又怕自己越界，補了一句，“我就是這麼算，拿主意還得你來。”
蘇塵把暗賬合上，“不用改，就按你說的辦，路以後再說，先買車，把封籤和認證的錢留足。”
周翠蘭明顯鬆了一口氣，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我還以為你手裡有錢就要大幹一場，今天修路，明天擴地，後天把全村都嚇得睡不著。”
“飯要一口一口吃。”蘇塵靠近一點，低聲道，“賬也要一個人一個人信。”
周翠蘭被他看得心口一跳，趕緊低頭整理賬本，“你少來這套，我是管錢的，不吃你這一套。”
蘇塵笑了，“你管錢，我放心。”
周翠蘭手指頓住，抬眼看他，“五萬二交我手裡，你真不怕我卷錢跑了。”
屋裡油燈晃了一下，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點故作鎮定照得清清楚楚。
蘇塵慢悠悠說道：“錢跑了能追回來，你跑了我可捨不得。”
周翠蘭臉一下紅到耳根，拿賬本擋在胸前，“蘇塵，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會哄女人了。”
“我說實話。”
“實話更嚇人。”周翠蘭嘴硬，眼裡卻有藏不住的笑意，“你這些話留著去哄玉芬嫂子，別來撩我這個賬房。”
“賬房要是不高興，青山村的錢袋子就不穩。”
“那你就更該老實點。”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屋外蟬聲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初夏夜裡的熱氣。
周翠蘭把暗賬重新包好，放進木箱最底層，又壓了一摞舊報紙，動作比藏嫁妝還謹慎。
蘇塵看著她忙，心裡越發確定，這女人不只是會算賬，她懂得什麼時候該往前推，什麼時候該替他踩剎車。
有她在，青山綠色蔬菜這攤子才不至於被一陣熱錢衝昏頭。
周翠蘭鎖好箱子，把鑰匙貼身收起來，“明天真去縣城看車。”
“去。”
“我也去。”
蘇塵挑眉，“你不怕村裡人說閒話。”
周翠蘭白他一眼，“我是去看車，又不是去看你。”
“那可惜了。”
“可惜啥。”
“我還以為能讓周賬房順便看看我值不值錢。”
周翠蘭被他氣笑，伸手把燈芯挑亮，“你這張嘴要是能按斤賣，怕是比青山菜還貴。”
蘇塵正要接話，外面忽然傳來王二狗的喊聲，“塵哥，縣城那邊來電話了，說明天有個二手車場開門早，問咱去不去看。”
周翠蘭立刻把臉上的紅壓下去，板起賬房的架勢，“去，明早天不亮就走，三萬以內，誰敢忽悠咱們一分錢，我把賬本拍他臉上。”
蘇塵笑著推門出去。
夜色壓在青山村上，收購站裡的木箱鎖得嚴嚴實實，五萬二的暗賬沒有讓村裡人看見，卻已經在蘇塵心裡變成了一輛能開出山村的小貨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