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同為淪落人
嗤!
一聲輕響,他原本所在的泥潭表面。
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切痕。
邊緣光滑如鏡,泥漿半晌才轟然合攏。
那是空間裂縫。
葬龍淵中最常見也最致命的陷阱之一。
鋒利程度足以輕易切開法寶甚至空間本身。
若非他神識預警,方才那一下,就足以將他徹底湮滅。
他心臟猛地一縮。
更加謹慎地將神識如同蛛網般儘可能擴散開去。
感知著周圍能量的最細微流動。
虛境神識的強大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儘管範圍受限。
但其精微程度遠超靈界化神修士。
能提前些許預判到空間碎片的生成和湮滅軌跡。
這給了他一線生機。
他像一隻最謹慎的壁虎。
在淤泥、怪石和龍骨化石之間緩慢爬行。
每一次移動都經過無數次神識計算。
避開那些看不見的死亡鐮刀。
但危機遠不止空間裂縫。
一聲低沉而充滿貪婪的嘶鳴從側方的迷霧中傳來。
一頭形似巨型蜈蚣、卻覆蓋著慘白龍鱗、腹部生著無數慘白人爪的淵獸。
嗅到了他移動時散逸出的那一絲微弱的生機。
猛地從泥潭中竄出。
這淵獸體型大如屋舍,複眼猩紅。
口器如同旋轉的銼刀。
滴淌著足以腐蝕靈鐵的粘液。
散發出的兇戾氣息堪比元嬰後期的修士。
若是全盛時期,張雲川翻手可滅。
但此刻,這無疑是索命的閻羅。
死亡陰影再次籠罩。
張雲川瞳孔收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無法動用任何法術,甚至無法有效閃避。
在那千鈞一髮之際。
他那超越此界法則理解的虛境神識再次發揮了決定性作用——並非硬撼。
而是極致精妙的能量感知與環境利用。
他“看”到了淵獸撲擊時攪動的能量流動。
感知到其攻擊軌跡上相對薄弱的節點。
同時,“掃描”到左後方三丈處。
一道極不穩定的微小空間碎片正在生成、即將爆發。
就在那佈滿獠牙的巨口即將把他吞噬的瞬間。
張雲川用盡剛剛積蓄的所有力量,身體不再是笨拙的躲閃。
而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細微到極致角度的扭曲。
如同游魚般,險之又險地擦著那腐蝕性的粘液避開了致命咬合。
同時,他屈指一彈,將凝聚了許久的一縷微弱靈力。
如同針尖般精準地射向那道即將湮滅的空間碎片。
嗡!
空間碎片受到外力刺激。
瞬間爆發出一小片混亂卻極度鋒利的空間切割之力。
這片力量恰好迎上了淵獸因撲空而暴露出的、相對脆弱的複眼和頸部連線處。
“嘶嗷——!”
淵獸發出一聲痛苦到變形的尖銳嘶鳴。
複眼炸開粘稠液體。
頸部也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劇痛和瞬間的空間紊亂干擾了它的感知和動作。
趁此機會。
張雲川如同泥鰍般。
毫不猶豫地深深扎入下方更加惡臭粘稠的淤泥之中。
將最後一絲生機徹底收斂。
與周圍死寂的龍氣淤泥完美融為一體,甚至連神魂波動都降至冰點。
淵獸在原地瘋狂翻滾、咆哮,攪得泥潭沖天而起。
暴怒地搜尋著那個傷到它的狡猾獵物。
但失去了目標氣息,又被空間之力所傷。
它最終只能發出一陣陣不甘的嘶吼。
悻悻地潛回了深淵暗處。
淤泥之下,張雲川的心跳如同擂鼓。
方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力量。
傷勢又有反覆的跡象。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葬龍淵中,這樣的危機無處不在。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憑藉體內微弱的能量迴圈。
和外界能量潮汐的細微變化模糊估算著時間。
這些年裡,他在死亡邊緣反覆橫跳。
利用虛境神識。
他提前預判並躲避了十七次空間裂縫群。
二十八次致命的龍煞陰風爆發。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三處疑似有更恐怖淵獸沉睡的巢穴。
他利用地形,兩次引動小範圍的空間坍塌。
坑殺了兩頭對他窮追不捨的兇戾淵獸。
他甚至找到了一處相對穩定的龍骨化石洞穴。
在裡面艱難地佈置了一個微型的、汲取死氣中微弱生機的陣法。
加速了一點傷勢的恢復。
他的肉身傷勢在癸水靈髓和戊土精粹的幫助下,緩慢而堅定地癒合著。
骨骼重塑,經脈續接,五臟歸位。
但識海中的雲墟秘境裂痕,修復得極其緩慢。
幾乎看不到明顯好轉。
這需要純粹而強大的空間能量滋養。
葬龍淵的環境無法提供。
他對賀曲玲和馬靈兒的擔憂與日俱增。
她們最後被黑暗侵蝕和被法則洪流捲走的畫面無數次在他冥想時閃現。
如同心魔啃噬。
但他強行將這份焦灼壓下。
轉化為更堅韌的求生意志。
必須活下去,必須恢復,必須出去。
縱隔星海,必尋回她們。
這是他對她們的誓言,也是對自己道心的承諾。
轉機,發生在他進入葬龍淵約莫五年之後。
他的實力恢復到了約摸金丹中期的水準。
雖然遠未復原,但自保能力大大增強。
活動範圍也擴大了許多。
一次,為了躲避一場席捲小半個深淵的巨型空間風暴。
他被迫闖入了一片從未踏足的區域。
這裡怪石嶙峋,龍威死氣格外濃重。
甚至形成了實質般的黑色霧氣。
他的神識在這裡也受到了極大的壓制。
就在風暴嘶吼的間隙。
他那敏銳的神識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與周圍死寂格格不入的生命波動。
那並非淵獸那種暴戾的生命力。
而是屬於人族修士的、即將油盡燈枯的生機。
他心中一凜,謹慎地循著那絲波動潛行過去。
在一片巨大的、斷裂的龍肋骨形成的天然石縫深處,他看到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位老者,衣衫早已襤褸不堪,沾滿了黑紫色的汙血和淤泥。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
胸口一道巨大的、幾乎將他斜劈開的爪痕觸目驚心。
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黑綠色,不斷侵蝕著殘存的生機。
更可怕的是,一種陰冷徹骨的死氣已經深入他的骨髓、丹田甚至神魂本源。
如同附骨之疽,徹底斷絕了他所有的生機。
老者的面容枯槁,眼神渙散,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顯然已到了彌留之際的最後時刻。
老者似乎也感應到了張雲川的靠近。
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
看到張雲川雖然同樣狼狽、氣息不穩。
但眼神清澈、行動自如。
他渾濁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極大的驚訝和難以置信。
彷彿見到了這絕地中最不可能出現的奇蹟。
隨即這驚訝化為了然。
最後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臨死前看到一絲微光的祈求。
“想……想不到。”
老者的聲音乾澀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每說一個字都伴隨著痛苦抽搐。
“這葬龍淵,萬千龍魂詛咒之地,除了老夫這……必死之人。
竟還有……小友這般…人物能存活下來,咳咳……。”
劇烈的咳嗽帶出黑紫色的血塊。
張雲川沉默地看著他,心中警惕並未放鬆。
但同為淪落人的一絲惻隱讓他走上前。
他蹲下身。
檢查了一下老者的傷勢,眉頭緊鎖。
傷勢太重,死氣已完全侵蝕本源。
別說他現在狀態不佳,就是全盛時期,也回天乏術了。
他渡過去一絲相對精純平和的靈力。
暫時穩住老者即將徹底消散的心脈。
吊住他最後一口氣,讓他能說完遺言。
這絲靈力精純程度,讓老者眼中再次閃過異色。
“多……謝好意了。”
老者艱難地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
“沒用了,老夫……東瀾洲一介散修,道號……早已忘卻,人稱石叟。
老夫貪圖這淵內可能孕育的龍煞晶。
預求之煉製法寶,妄圖……更進一步。
卻不料……驚動了守護龍煞晶的深淵屍龍蚺。
落得如此下場,真是……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