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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幽州王浚

幽州的信使到臨冬城那天,正趕上遼東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場雪。

信是王浚親筆寫的,用的是幽州刺史部的官方文牒格式,落款處蓋了博陵公的大印。殷浪拆開看了一遍,又遞給殷朗和殷然傳閱。信寫得不長,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熟絡勁兒,大意是說“聞遼東漢軍旗殷氏兄弟忠勇有謀,鎮守海疆,甚慰朕懷”——這個“朕懷”用得不太對,大概是王浚幕僚的筆誤或者故意,但意思很清楚:王浚把自己當成了幽州的主人,把漢軍旗當成了他地盤上的附屬勢力。信末還附了一句:“聞遼東有良馬,願以鹽鐵易之,歲以為常。”

殷浪把信擱在桌上,沒有立刻說話。殷然先開了口:“王浚這是想幹什麼?”

“想讓我們給他當狗。”殷朗直截了當。

殷然皺了皺眉,看向殷浪。殷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說:“王浚這個人,在幽州經營多年,手裡有兵有糧,又跟鮮卑烏桓通婚結好,在河北那一片說話分量很重。他這時候來拉攏我們,說明他在遼東有想法。”

“什麼想法?”

“段部鮮卑是他拉攏的主要物件,這個不用猜。但段塵這個人太強了,王浚未必能完全拿捏住。他需要一個能在段塵背後攪動風雨的小勢力,讓段塵不敢把全部精力放在南邊。”

殷朗接話道:“所以我們是那根攪屎棍。”

殷浪笑了一下:“話糙理不糙。但我們也可以反過來用他。幽州有鹽有鐵有糧食,我們有馬有皮貨有海貨。王浚願意開這個口子,我們就順著這個口子把貿易做起來。至於他指望我們去牽制段塵——我們不做就是,嘴上答應,底下該幹什麼幹什麼。”

殷然想了想,問了一句:“段塵那邊如果知道了呢?”

“知道就知道。”殷浪說,“我們跟幽州做生意,又不是跟幽州結盟。段塵自己也在跟燕王司馬機眉來眼去,他有什麼臉說我們?”

這話說得殷然也笑了。

回信是殷朗寫的,措辭比王浚那封要謹慎得多,通篇都是“蒙刺史垂青”“願為朝廷守邊”之類的套話,只在最後落到實際:漢軍旗願以馬匹皮貨換取幽州的鹽鐵糧食,每年春秋兩季各開一次互市,地點定在遼河口港。寫完之後殷浪看了兩遍,改了幾個字,封好交給信使帶回去。

開春之後,第一批幽州來的商船進了遼河口港。船上裝的是幽州鹽場的粗鹽,用麻袋裝著,堆了半船,還有幾十捆鐵錠和幾車糧食。漢部這邊準備的馬匹在岸上拴了一排,負責交易的崔浩帶著人清點數目,按事先約定的比價換了貨。交易很順利,雙方都沒怎麼扯皮。幽州來的商人臨走前問了一句:“你們這港口倒是修得不錯,比薊城的碼頭還規整些。”崔浩笑笑沒接話,只說了句“常來”。

這次互市之後,兩邊就熱絡起來了。幽州那邊隔三差五有船過來,有時候是官方的,有時候是打著“商船”旗號的私船。漢部這邊也派船去薊城,裝上海貨和遼東的藥材,換回幽州的布匹和鐵器。到了這年秋天,遼河口港的吞吐量比去年同期翻了將近一倍,港區周圍的棚屋又擴了一圈,新開了幾家鋪子和一間鐵匠鋪。

王浚對此很滿意。他派了一個幕僚常駐薊城碼頭,專門負責跟漢部對接互市的事宜。那個幕僚姓段,是個四十來歲的文士,說話慢條斯理,每次見到殷浪派去的人都很客氣,但話裡話外總帶著試探,問遼東的兵備、問段部的動向、問漢軍旗跟段塵的關係。殷浪交代過崔浩,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講。崔浩做得不錯,每次回來彙報的時候,殷浪聽完都點點頭。

互市做了大半年之後,王浚的第二封信來了。這次信寫得比上一封更直白,說“成都王穎已伏誅,朝廷加某驃騎大將軍、都督東夷河北諸軍事,幽州一應兵馬皆聽調遣。聞漢軍旗有精兵,可遣一部南下,助某討平河北餘寇”。信中還特意提了一句“段部鮮卑亦遣鐵騎三千南下,漢軍旗可與之同行,共立功勳”。

殷浪把信看了兩遍,遞給殷朗。殷朗看完,問了一句:“段塵派兵了?”

“派了。”殷浪說,“段文真帶著三千騎,上個月已經過了幽州,往南去了。王浚這封信的意思很明白——段部出了兵,我們也不能閒著。這是拿段部來壓我們。”

殷朗放下信:“那我們怎麼辦?”

殷浪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幽州往南劃,劃到了鄴城附近,又劃回遼東,說:“王浚要我們去打,我們就去。但不能把老底子都帶過去。讓趙虎帶兩個營的新兵去,再讓劉彥挑一批剛練了半年的弓手和長槍手跟著。總共湊個千把人,旗號打出去,算是給王浚面子。到了那邊聽段文真的調遣,讓打哪兒打哪兒,但不打頭陣,不當攻堅。”

殷朗想了想:“你這是讓他們去練兵?”

“練兵是一方面。”殷浪說,“另一方面,讓段文真看看我們的兵是什麼樣子。他知道我們的底細,回去跟段塵說的時候,段塵心裡就有數了。我們要讓段塵知道,漢軍旗的兵能打,但不是跟他搶地盤的那種能打。”

殷朗點了點頭。

出兵那天是九月末,遼河口港的碼頭上停了兩艘大船,趙虎帶著一千五百人上了船,劉彥手下的弓手隊走在最後面。那些弓手大多是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從南邊逃過來的流民裡挑出來的,練了半年多,射箭的準頭還欠些火候,但佇列走得齊整,身上的皮甲和手裡的長弓都是新制的,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樣。

殷浪站在碼頭上看著他們上船,對旁邊的劉彥說:“你那邊的人,到了河北之後多看少動。趙虎那個人莽撞,你幫忙盯著點。”

劉彥點頭:“明白。”

船開出去之後,殷浪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海面上已經起了秋風,船帆鼓得滿滿的,很快就變成了幾個黑點。他轉身往回走,路過漢部營地的時候,看到新來的一批流民正在登記造冊,男人們圍在崔浩的桌前報名字和籍貫,女人們蹲在旁邊奶孩子、收拾包袱,小孩們繞著帳篷跑來跑去,撿地上的碎木片當刀劍比劃。

殷浪停了一下腳步,然後繼續往回走。遼東的秋天短,再過個把月就要上凍了,港口的船得趕在封凍之前把這一季的貨走完。他心裡盤算著入冬前的最後一趟船期,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漢部軍隊到了鄴城之後,被安排在城北的一片營地裡,和段文真的三千鮮卑騎兵隔著兩裡地紮營。趙虎第一天到就去段文真營裡報到,段文真坐在帳中翻著一卷兵書,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說:“你們漢部的兵,能打硬仗麼?”

趙虎拍著胸脯說:“來的時候旗主交代了,將軍儘管吩咐。”

段文真也沒客氣,第二天就派了個傳令兵過來,讓漢部出一個營跟著鮮卑騎兵去城南掃蕩一股流寇。那股流寇大約有五六百人,是之前司馬穎敗亡後散落在河北的潰兵,聚集在漳水邊上的一處廢堡裡,靠劫掠過往商隊過日子。段文真不想為這點人動用自己的主力,便讓漢部的新兵去練練手。

趙虎帶了五百人出發,劉彥跟著一起去,手底下有一百個弓手。漳水邊上的那座廢堡原本是個屯糧的小寨子,牆不高,只有一人多高,牆頭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放哨的,看著漢部的人馬近了,便吆喝起來。堡裡的潰兵湧出來列陣,隊伍散亂,兵器倒是齊全,有拿長矛的,有拿環首刀的,還有幾個扛著獵弓的。趙虎騎在馬上看了一陣,回頭跟劉彥說:“這幫人看著不像能打的。”

劉彥說:“你別急著衝,先讓弓手射一輪。”

趙虎點頭,讓弓手隊上前。百人弓手排成兩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著,搭箭瞄準。劉彥一聲令下,第一輪箭射出去,落在潰兵陣前十幾步的地方,稀稀拉拉插了一地。射近了。劉彥皺了皺眉,讓弓手再往前推了二十步,重新列陣。第二輪射出去,這次準頭好了些,有七八個潰兵中了箭倒下去,剩下的開始往後退。

趙虎見時機差不多了,帶著長槍手壓上去。漢部的長槍手練了半年多的刺殺動作,佇列還算整齊,一排排長槍斜指向前,一步一步往前推。潰兵那邊本來就沒多少鬥志,被弓手射了兩輪之後更慌了,前排的幾個轉身就跑,後面的人跟著跑,整個陣型一下子就散了。

趙虎帶著人追了一陣,砍翻了二十幾個跑得慢的,剩下的潰兵鑽進蘆葦蕩裡四散逃走了。漢部這邊傷了三個,都是追得太靠前被潰兵回頭用刀劃傷的,不算嚴重。趙虎收兵回去,把戰果報給段文真。段文真聽完,問了一句:“你的弓手射了兩輪才射中?”

趙虎老老實實說:“第一輪近了,第二輪才調好。”

段文真笑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人記了功。

過了幾天,段文真接到王浚那邊的軍令,讓去攻打鄴城東南方向的一座縣城,城裡有司馬穎的舊部據守,大約有兩千多人。段文真帶了本部三千騎兵,又讓漢部出五百人跟著。這次是正經的攻城戰,段文真把騎兵佈置在城北佯攻,吸引守軍注意力,自己帶了一支精銳從城南翻牆進去。漢部的五百人被安排在城東列陣,堵住守軍往東逃的路線。

那場仗打了一個上午。城裡的守軍看到北面騎兵來勢洶洶,把主力都調去守北門了,結果城南被段文真翻牆破了,守軍陣腳大亂。一部分人往東門跑,剛出城門就撞上了漢部的長槍佇列陣。趙虎把長槍手排成三排,弓手在兩翼掩護,堵在城門外的大道上。潰兵衝了兩次沒衝開,第三次乾脆掉頭往回跑,被段文真從城裡追出來截住,兩千多人死的死降的降。

漢部這邊在城東堵門的時候,劉彥帶著弓手隊射了七八輪,射倒了不少潰兵。有個漢部長槍手被潰兵扔出來的短斧砸中了肩膀,旁邊的同伴把他拖到後面,另一個長槍手立刻補了他的位置,佇列沒亂。趙虎事後清點,漢部死了一個,傷了七個,算是一次乾淨利落的實戰練兵。

打完了這座縣城,段文真帶著主力往南去了,漢部這五百人奉命留下守城,等王浚派來的地方官到任再撤。守了十來天,地方官到了,漢部便拔營回鄴城。路上趙虎跟劉彥說:“這次出來,弟兄們算是練出來了。新兵怕打仗,打過了就不怕了。”

劉彥說:“回去之後把這次的戰例記下來,哪些地方做得不好,下次改。”

趙虎點頭,又想了想說:“段文真這個人打仗確實有兩下子,我看了他兩仗,每次都是正面佯攻,側翼掏刀子。以後咱們要是跟他學,得學這個。”

劉彥沒有接話。他騎在馬上望著前面的大道,鄴城的城牆已經遠遠能看見了。隊伍後面跟著一隊俘虜,大約有三百多人,都是年輕力壯的漢子,趙虎打算帶回去編入漢部的屯墾隊。這些人原本是司馬穎的兵,如今司馬穎死了,他們也沒了著落,被俘之後跟著趙虎走了一路,倒也沒人鬧事,每天按時吃飯、按時趕路,比在司馬穎手下的時候規矩多了。

回到鄴城之後,段文真讓人給漢部記了一筆功,報給王浚的奏功文書上寫了“遼東漢軍旗殷氏所部,戰守有功,頗有斬獲”。殷浪收到邸報抄本的時候已經是入冬了,他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擱在案上,對殷朗說:“這趟練兵練得值了。”

殷朗說:“趙虎那邊回來了?”

“還在路上,前幾天到的信,說已經過了幽州,月底能到遼河口。”

殷浪算了算日子,讓人提前在港口那邊備好冬衣和犒賞的物資,等趙虎的人一到港就發下去。他又讓崔浩準備了一份名冊,把這批出去打過仗的兵單獨列了一冊,以後漢部的什長百夫長就從這些人裡挑。

入冬之後,幽州那邊來了訊息,說王浚對這次河北平寇的戰果很滿意,特意給漢部撥了一批鐵料和糧食作為犒賞,另外還捎了一句話:“來年若再有戰事,漢軍旗仍可派兵同行。”殷浪讓殷朗回了封信,客客氣氣地道了謝,至於來年還派不派兵、派多少,信裡一個字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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