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延慶衛的訊息
圖紙畫得越來越細,好像平爐明天就能動工一樣。
但明天動不了工,後天也動不了。
何望之把燈捻小,沒滅。他又翻開賬本,在焦煤消耗欄旁邊用小字加了一行推算:若沈青禾第五天歸,帶回廢鐵按五百斤估,加上礦區後續清理所得,高爐可連續生產約十二天,出軌約六十根,六十根加庫存十一根加今天五根,七十六根。
七十六根鋪七十六步。
窄軌總進度將達到八百三十六步。
離兩千六百四十步還差一千八百零四步。
他把這行字劃掉了,算這些沒用,該算的是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是:焦煤夠不夠燒,第二批廢鐵什麼時候進爐,墨玲瓏的第九爐什麼時候開。
遠的事留給陳子賢操心。
何望之把燈滅了,風箱的聲音從牆那頭傳過來,和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是空喘,今天有料,聲音沉下去了,踏實了。
爐子又吃上飯了。
第二十天。
劉鐵柱天沒亮就開了工,昨天剩下的廢鐵還有一百四十斤,他挑了那堆鐵箍先下爐,箍子薄,化得快,趕在早飯前出了第一鍋鐵水。
澆了兩根軌道,還剩點鐵水,不夠整根的,他又澆了三個泥塞的外模。
“墨姑娘要是嫌泥塞不夠使,我這頭給她攢著模子。”
何望之把產量記下來,沒搭話,兩根,加上昨天五根,庫存七根,公輸隱那頭十一根存貨估計已經鋪完了,正等著下一批送上去。
上午把剩餘的廢鐵全送進了爐子,那半截鐵鍋最難弄,鏽得太厲害,化了半天才化開,鐵水出來的顏色發黑,劉鐵柱撇了兩遍渣,還是不乾淨。
“這鍋得是埋土裡十幾年了,鐵裡頭含土太多,湊合澆吧。”
又出了三根,敲聲發悶,勉強算二等。
三百六十二斤廢鐵,兩天吃完,總共出了十根二等軌。
劉鐵柱把最後一點餘鐵澆成扁鐵片,留給墨玲瓏當窯門墊板用,然後把爐臺收拾乾淨,風量壓回四成。
又要空燒了。
墨玲瓏上午開了第九爐,六塊坯子進去,焦煤填了八十五斤,她把用量往下壓了五斤,說是格子磚蓄熱效率比前幾爐好了一點,省下來的煤留給高爐。
五斤煤,何望之照記不誤,賬上每一筆都是命。
午後申時出窯,六塊裡過了五塊,有一塊角上磕了,是裝窯的時候碰到窯壁蹭的,不影響用,但規格不整,墨玲瓏猶豫了一下,歸了合格。
“角上差了一指寬,砌牆的時候用灰補。”
何望之在合格欄寫了五塊,在備註里加了一個括號:一塊缺角。
高鋁磚累計四十七塊,殘三。
傍晚的時候焦煤又來了一車,是礦區第七批,四百六十斤,比上一批少了不少。車把式說路上有段泥窪子陷了車輪,卸了兩袋煤才拔出來,那兩袋留在半道上了,等明天再去拉。
何望之算了算:庫存三百二十八加四百六十,七百八十八斤,減掉今天高爐燒的和窯用的,剩六百二十三斤。不到兩天。
但後天礦區還有一車,路上丟的那兩袋也要撿回來,算上這些,能撐四天。
四天之後呢?
四天之後看沈青禾。
陳子賢黃昏出來轉了一圈,先看了軌道,十根二等軌碼在牆根下面,他蹲下來拿指頭彈了彈第三根的斷面。
“廢鐵出的軌含雜太多,彎道上吃不住力。”
“平路能用。”劉鐵柱說。
“平路那段公輸先生快鋪完了,後面全是彎和坡。”
劉鐵柱不說話了。
陳子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延慶衛那頭的鐵回來,不管什麼料,先挑好的進爐,一等軌優先,廢鐵出的二等軌攢著,等平路上有缺再補。”
“沈青禾什麼時候回來?”劉鐵柱問。
“算腳程,明天晚上或者後天。”
“能換多少鐵?”
“看本事。”
這話等於沒說,劉鐵柱也不追問了,轉身回爐子那頭去了。
夜裡何望之在燈下對賬的時候,陳子賢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圖紙,不是平爐的,是窄軌的路線圖。
“你幫我算一筆。”
“什麼?”
“公輸先生的窄軌從礦口鋪到山腳,五里路,兩千六百四十步,一等軌和二等軌按路段分開算,彎道和坡道只能用一等軌,你估一下各佔多少。”
何望之翻出之前錢伯帶回來的那張路線草圖,上面標著彎道三處、坡道兩處。他拿筆比著量了半天。
“彎道加坡道大概九百步,剩下平路一千七百四十步。”
“那就是說,一等軌至少要九百根。”
“對。”
“現在有多少一等軌?”
何望之翻賬本:“一等軌總共澆了一百四十三根,全是焦煤產的,公輸先生那頭鋪了大部分,庫存……我問問。”
“不用問了,悅兒上次帶回來的信說庫存十一根,加上後來送去的那批,公輸先生手上應該還有不到二十根。”
陳子賢把路線圖攤在桌上,拿炭筆在坡道段畫了個圈。
“平路的一千七百四十步可以用二等軌甚至混用盾牌筋條,但這九百步彎坡段不能含糊,軌道斷了,車翻在山上,煤和礦石全灑了,人也得傷。”
何望之盯著那個數字。九百根一等軌,按高爐滿負荷日產九根算——但那是有好鐵料的時候,廢鐵出不了一等。
“得有好鐵。”他說。
“所以沈青禾得換回好鐵來。延慶衛那邊是軍鎮,就算是廢鐵,兵器的鐵底子比農具強,刀頭、槍桿、甲片,這些料子含碳適中,出的鐵水能打一等軌。”
何望之把這筆記到排期表上:彎坡段一等軌缺口,約八百八十根。
八百八十根,日產九根,九十八天,三個多月,前提是鐵料不斷。
陳子賢沒再說什麼,捲起圖走了。
第二十一天,上午無事,高爐空燒,墨玲瓏製坯晾坯,劉鐵柱把所有庫存軌道檢查了一遍,又重新分了等級,原來標二等的裡面挑出兩根勉強夠一等的標準,重新歸類。
何望之把數字改了。
午後未時,門外騾鈴響了。
不是礦區來的方向,是南邊,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