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5章 護
周圍，火光，血光，妖氣，黑煙，交織成一片，將這片曾經繁華的天地，映成一座人間煉獄。
妖魔如潮水般湧入，見人就殺，遇屋就燒。慘叫、哭嚎、嘶吼、轟鳴，充斥在每一條街巷、每一處角落。
而在那無數奔逃的人潮之中，有一支隊伍，正艱難地，穿行於火海與廢墟之間。
那隊伍，約莫五六十人。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中年漢子。他虎背熊腰，一雙手上，佈滿了厚厚的老繭，一看便知，是常年練拳的武人。
他便是博家家主，博昌全。
此刻，他身後，跟著他的全家老小。
幾個打扮得體的夫人、小姐，幾個錦衣華服的少爺，還有那抱著襁褓的乳孃、牽著小少爺手的老管家，以及數十名，混身浴血、手持刀槍的護衛。
他們一個個，面色慘白，衣衫凌亂，眼中滿是，掩不住的驚惶。
幾個夫人，早已哭花了妝容，頭上的珠翠歪斜，手裡，卻還死死地，攥著各自的私房細軟，彷彿那幾件金銀首飾，便是她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幾個少爺，平日裡，那是何等的錦衣玉食、風流倜儻。此刻，卻一個個，蓬頭垢面，面無人色，那華貴的錦袍，早已被菸灰與血汙，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唯有那最小的少爺，被乳孃抱在懷裡，尚不知這天已經塌了。他仰著肉嘟嘟的小臉，望著那滿天的火光，還好奇地伸著小手想去抓那紛紛揚揚飄落的金色光雨。
“娘，娘！你看，天上下金子了！“
那稚嫩的童音，在一片絕望的哭嚎聲中，顯得格外的刺耳。
“老爺……老爺，我走不動了……“一個年幼的小姐，拽著博昌全的衣角，帶著哭腔道。
博昌全回過頭，看著女兒那張被菸灰糊花的小臉，心頭一酸卻強撐著擠出個笑臉：
“囡囡乖，再走一段，咱們就安全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爹給你買糖人吃。“
他說著一把將女兒抱了起來。
可他自己心裡卻比誰都清楚。
這京城，哪裡還有什麼安全的地方？
……
時間倒回到一個時辰之前。
妖魔剛破城門的時候，博昌全還曾抱著一線希望。
他帶著全家一路急奔來到了京城西城，那赫赫有名的王家大門前。
王家，是京城數得上號的頂級大家族。
博昌全與王家，素有交情。兩家祖上，更是一同發跡的世交。平日裡逢年過節走動得也算勤快。
他想著憑這份交情王家總不至於見死不救。
然而。
“吱呀——“
厚重的大門只開了一條極窄的縫。
門後探出一張寫滿了戒備與不耐的臉。
“博老爺？“那門房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博昌全一眼，又掃了掃他身後那烏泱泱的一大家子，眼中閃過一絲嫌惡，“您這是……“
“勞煩通報一聲！“博昌全連忙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卑微“就說博昌全，攜一家老小特來投奔王兄！如今妖魔破城，求王兄看在兩家世交的情分上，收留我等，避一避這妖患！“
那門房沒有立刻回答。
他縮回頭去，片刻後又探了出來。
這一次，他的語氣冷了下來。
“博老爺。“
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像是念著一道早已擬好的檄文：
“我家老爺說了。“
“大難臨頭，各家顧各家，莫要連累我等。“
“博兄，請回吧。“
博昌全急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雙手扒住了那即將關上的門縫：
“門房兄弟！門房兄弟！勞煩您，再通傳一聲！“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覺得屈辱的哀求：
“我博家，與王兄是幾十年的世交啊！“
“當年，王兄落難之時還是我博家傾囊相助，才助他渡過難關的！“
“如今，我博家遭此大難，只求王兄看在這份情分上……“
他話沒說完，門後卻傳來一聲滿是不耐煩的冷哼：
“博老爺，這話可就說得沒意思了。“
“陳年舊賬，提它作甚？“
“我家老爺說了，如今這世道自顧不暇，哪有閒工夫管別家的死活。“
“博老爺，請回吧，莫要再難為小人了。“
“砰！“
那扇門重重地關死了。
這一次，連那最後一條門縫也徹底消失不見了。
博昌全，呆呆地站在那緊閉的大門前。
他的手，還僵在半空保持著扒門的姿勢。
良久，他才緩緩地垂下了手。
那雙手，曾經能開碑裂石。
如今，卻連一扇救命的門都推不開。
博昌全的身子，僵在了原地。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
可那扇門，已經“砰“地一聲關上了。
門縫裡，最後傳出一句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話：
“我家族力有限，愛莫能助。博兄好自為之。“
……
博昌全站在王家大門前，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臉，在火光下一點點地白了下去。
那扇緊閉的大門，那扇他曾以為會為他在危難之際敞開一扇生路的大門，此刻像一座冰冷的墳，將他最後的一點希望也一併埋葬了。
“老爺……“老管家湊上前，顫聲道，“要不，咱們去李家看看？李家不是也跟咱家有舊嗎？“
博昌全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沒用的。“
他低聲道，聲音沙啞：
“王家如此，李家也不會例外。“
“大難臨頭各家顧各家……“
他重複著這句話，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到極點的笑：
“這，就是世道。“
……
果然，不出他所料。
他們又去了李家、張家、陳家。
李家的門房，甚至沒等他們走近，便隔著門冷冷地拋來一句：
“李府重地，閒人免進。博老爺，請自重。“
張家更絕。
那扇硃紅的大門，自始至終都沒開啟過。
只有一道，夾雜著警告的聲音，從院牆內，傳了出來：
“再靠近半步，休怪我等，放箭，不留情面！“
博昌全，站在張家門外，望著那高聳佈滿了陣法的院牆，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一個個滿臉期盼卻終究落空的家人。
他只覺得喉嚨裡像堵了一塊又苦又澀的石頭。
“走吧。“
他低聲道，聲音裡滿是疲憊：
“這裡，容不下我們。“
可每一家，都是同樣的結果。
緊閉的大門，戒備的門房，冷冰冰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言辭。
沒有一家，肯伸出援手。
沿途，博昌全看到了更多。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風光無限的大家族，此刻一個個都緊閉門戶佈下大陣將自己牢牢地，鎖在了那厚厚的院牆之內。
硃紅的大門，一扇扇地關死了。
高聳的院牆，一道道地封死了。
有的家族，甚至在院牆上架起了一排排，明晃晃的，淬了毒的弩箭，寒光森森對準了牆下，那些哭喊奔逃的百姓。
誰敢靠近，便是一頓，無情的箭雨。
博昌全親眼看見。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一戶人家的門前拼命地拍打著大門，哭喊著求裡面的人開一開門救救她的孩子。
可那門，紋絲不動。
門後，只有冷冰冰的不耐煩的呵斥：
“滾開！別把妖崽子，引到我們這兒來！“
那婦人，絕望地癱坐在地抱著懷中的孩子放聲大哭。
博昌全，別過了頭。
他不敢再看。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那，僅存的一點堅持下去的勇氣也會跟著一起碎了。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風光無限的大家族，此刻一個個都緊閉門戶，佈下大陣將自己牢牢地鎖在了那厚厚的院牆之內。
硃紅的大門，一扇扇地關死了。
高聳的院牆，一道道地封死了。
各掃門前雪。
沒有一個人，肯為門外那些哭喊奔逃屍橫遍野的百姓，開啟哪怕一條縫。
博昌全看在眼裡，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覺得，這滿城的豪門大院，此刻，竟比那城外的妖魔還要冷。
還要讓人心寒。
……
“老爺，怎麼辦？“一個護衛抹了把臉上的血，急聲道，“咱們，總不能一直在這街上晃啊！那妖崽子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殺過來了！“
博昌全抬起頭，望了望那被火光映成血紅色的天。
又低頭看了看身邊那一個個，滿臉驚惶瑟瑟發抖的家人。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
“走！“
他沉聲道，聲音裡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咱們自己走！“
“這天底下，靠天靠地靠人靠友，終究不如靠自己！“
“帶上傢伙，護好女眷和孩子！咱們衝出這京城！“
“是！“
數十名護衛，齊聲應道。
他們的聲音，在這血火漫天的夜裡透著一股悲壯到極點的倔強。
……
於是，這支隊伍便踏上了這逃亡之路。
只是，沒有人知道這條路的盡頭，究竟是生路還是死路。
這一路，走得無比艱難。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殘垣斷壁隨處可見。
那一具具橫陳在路邊的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這座城池曾經遭受過的浩劫。
博昌全，將年幼的女兒緊緊抱在懷裡，腳步卻越走越快。
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爹……我餓……“懷中的女兒小聲地說道。
博昌全心頭一顫。
他強笑著從懷裡摸出半塊早已被血汙浸透的乾硬餅子，掰下一小塊塞進女兒嘴裡。
“乖，先吃這個，墊墊。“
“等咱們，出了城爹給你做一桌好飯。“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逃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顆心早已懸到了嗓子眼。
因為，他隱約感覺到，四周的黑暗中有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正在冷冷地窺伺著他們。
那是一種，被獵手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覺。
“轟！“
一聲巨響，自前方，驟然炸開。
一道滔天的火牆，毫無徵兆地從街角轟然捲起將那唯一的去路封了個嚴嚴實實！
“不好！“
博昌全臉色大變，猛地停住腳步。
他回頭一看，身後的來路也被不知何時出現的妖魔堵了個水洩不通。
退路，被封了。
“嗚！“
低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吼聲，自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一雙雙泛著幽綠或猩紅光芒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緩緩地亮了起來。
骨狼妖、腐屍妖、千足妖……
一頭頭猙獰的妖魔，從廢墟里、從火海中、從斷牆後，緩緩地，走了出來。
它們，將這支不足六十人的隊伍，團團圍住。
那黑壓壓的、層層疊疊的妖影如同一堵堵會移動的長滿獠牙的高牆，將那本就狹窄的街巷堵了個水洩不通。
妖氣，沖天而起。
那濃烈到幾乎化不開的腥臭的妖氣混合著，空氣中那皮肉燒焦的臭味血水的腥味直往人鼻子裡鑽燻得人幾欲作嘔。
火光在四周瘋狂地跳動。
將那些妖魔，猙獰可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一張張，滴著口涎的血盆大口。
一對對，泛著幽綠或猩紅光芒的兇睛。
一聲聲，從喉嚨深處滾出的嗜血嘶吼。
博家眾人，只覺得自己彷彿墜入了一座由無數惡鬼圍成的修羅地獄。
“啊！“
幾個小姐夫人嚇得尖叫起來，紛紛往博昌全身後躲。
那些少爺更是嚇得臉色煞白雙腿發軟有幾個，甚至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博昌全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可他沒有退。
“老爺！“
一個渾身浴血的護衛，猛地上前一步擋在了博昌全身前，那佈滿血汙的臉上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
“我等受老爺恩重如山！“
“今日，便是拼上這條命，也要護老爺和少爺小姐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