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大王也是山
話音落下，趙括立刻低頭回復。
“大王顧念臣全家安危臣感激不盡，只是……”
趙王狐疑：“只是什麼？”
“臣時刻感念大王賞賜，只是臣剛搬入府中，目前家丁暫缺，許多廂房都沒能收拾出來，禁衛入府後可能沒地住下，大王可否再等幾日，廂房收拾出來後，臣再接大王賞賜的禁衛入府。”
趙王丹微微一愣。“這……也好。”
他想過趙括許多拒絕的說法，但沒想到這一種，太實際了，簡直不像裝的。
住不下那還能有什麼辦法。
趙括長出一口氣，算是搪塞過去。
朝會事畢。
“孤乏了，眾卿可還有要事？若無事便退朝吧。”
百官面面相覷，真要退朝讓內侍宣一聲即可，他們做臣子的等著就行，大王此番話的意思是，孤知道你們心裡還藏著事，快點說，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就在這時，趙郝往前邁出一步。
\"大王，臣有一事。\"
\"趙卿請說。\"
趙郝拱手。\"臣近日聽聞一樁趣事，本不該在朝堂上提起，但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該讓大王知曉。\"
趙括的耳朵豎了起來。
趣事？
趙王微微挑眉。\"哦？什麼趣事？\"
趙郝笑了笑。
\"昨日，邯鄲稷下分院的講堂上，有一位學子當眾吟誦了一首詩。\"
趙括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趙郝看了眼右側的長平君繼續說：\"那首詩據說是長平君所作，詩名如何，臣記不太清了，但其中有兩句，臣印象頗深。\"
“哦，何詩何句？”趙王丹表現出來本不該有的興趣。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趙郝唸完這兩句，朝堂上安靜了兩息，許多文臣低頭沉吟，似乎是在品味這兩句詩，邊沉吟邊頻頻點頭。
武將列雖不懂咬文嚼字，但也被詩中豪邁折服。
然後趙勝也邁了一步。
\"大王，臣也聽聞了此事。\"
趙勝拱手。\"據說那位吟詩的學子，正是長平君的親弟弟趙牧。趙牧當堂明言，此詩出自長平君之手。\"
趙括這次意識到不妙。
這首詩他給趙牧的時候，只想著讓弟弟在學宮裡出出風頭。
他忘了一件事。
在後世，這首詩是登山詩。
在這個時代，這首詩是野心詩。
趙王丹的目光慢慢移到了趙括身上。
朝堂上開始有人小聲議論。
\"會當凌絕頂？\"
\"一覽眾山小？\"
“臣的兒子昨晚回家也念叨這首詩了。”
\"原來是長平君寫的？\"
武將列裡，那個站在趙括右邊的年輕武將，偷偷瞥了趙括一眼。
長平君真狂啊。
趙勝的聲音不緊不慢地繼續說：\"臣本不欲多言，長平君詩才過人，趙國上下有目共睹。只是長平君如今已是封君之尊，一言一行皆受天下矚目。\"
趙郝附言：\"長平君立下不世之功，大王封君賜金，已是天恩浩蕩。長平君理當在家頤養天年，靜待王命。\"
\"然而長平君剛回邯鄲不過數日，便有詩作流傳於稷下學宮。臣斗膽揣測，長平君或許只是文興偶發。\"
趙郝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令臣心起盪漾，臣等文人聽了之後，都不禁生出好勝之心，可見此詩精妙絕倫。\"
趙括嘴角抽抽，捧得好啊，我三十多你讓我頤養天年。
趙王丹嘴裡也誦讀幾遍。“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好詩。”
“孤沒聽懂，兩位愛卿究竟是想說什麼？”
趙郝先拱手。“臣想誇一誇長平君，志高氣昂，實乃全天下當世豪傑。”
趙郝說完，王座上的趙王丹卻覺得刺撓，挪了挪屁股。
趙王丹深深看了趙括一眼。
“括。”
趙括猛抬頭。“臣在。”
“此詩是你寫的嗎？”
趙括猶豫了一瞬。
\"回大王，此詩確為臣所作。\"
朝堂上又是一陣窸窣的議論聲。
趙括繼續說：\"但此詩並非臣的言志之作。\"
趙勝挑了挑眉。\"哦？那是什麼？\"
趙括：\"此詩是臣聽聞稷下學宮荀況先生到訪邯鄲，心生仰慕，特意作詩一首，託舍弟趙牧在學宮中代為呈上荀卿。\"
\"詩中所寫的'會當凌絕頂'，是指荀卿在學問上的高度。\"
\"'一覽眾山小'，是臣對荀卿學識的敬佩。\"
\"諸位大人若有疑慮，大可去問荀卿本人。\"
趙括說完，心裡不太有底。
這個解釋合不合理？
說實話，帶點牽強。
但他現在沒有更好的說法。
趙郝直言道：
\"長平君何必謙虛。\"
趙郝朝趙王拱了拱手，然後轉向趙括。
\"長平君說此詩是贈與荀況先生的，臣斗膽請問，臣乃一介文臣，十年裡不一定見到荀卿一次，長平君何時與荀況先生有過來往？\"
趙括：\"荀卿昨日到訪邯鄲，臣久仰大名，故而作詩以贈。\"
趙郝笑得很客氣。
\"長平君是武將出身，沙場征戰數月，何時有暇研習儒學？荀況先生乃是稷下學宮三任祭酒，門生遍佈天下。長平君與荀況先生素未謀面，從無來往，忽然說寫詩贈荀卿，這說辭……\"
\"長平君，恕臣多嘴，您這首詩分明是自抒胸臆，與荀況先生有何干系？\"
朝堂上的議論聲更大了。
“荀子誰不知道，我都湊不到跟前。”
\"長平君這說辭確實有些牽強。\"
\"一個將軍給大儒寫詩？\"
\"他又不是文人。\"
趙勝適時開口，語氣依舊溫和。
\"大王，臣並非要為難長平君。長平君於趙國有大功，此事舉國皆知，只是長平君如今功高震主……\"
趙勝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他連忙改口。\"臣失言了。臣想說的是，長平君功勳卓著，一言一行更應慎之又慎。\"
趙括心裡冷笑。
\"功高震主\"四個字他\"不小心\"說出來了。
這老狐狸。
什麼叫不小心？
他就是要說給趙王聽的。
說完再改口，顯得他厚道，顯得他是在替趙括說好話。
“一覽眾山小。”趙勝再念叨一遍。“臣只想問長平君一句。”
他盯著趙括，眼中流露兇光，卻面目和善朝趙王拱手。
“大王可在眾山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