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冰原盡頭
殷無極出城的第二天，方圓沒有去追。他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從早上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下午。王紫璇在廚房裡做飯，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石榴樹的枝條光禿禿的，在風中搖晃。他看著那些枝條，想起了殷無極。殷無極去了極北冰原。他一個人走的，帶了一把劍，帶了一個包袱。他去那裡做什麼？方圓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殷無極不會再回來了。他拜訪了中州城所有的人，來方圓的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轉身走了。他在告別。
“方圓。”王紫璇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麵。她把面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你不去追他？”
“不追。”
“為什麼？”
“他不想讓我追。他來了院子門口，沒有敲門。他不想見我。”
王紫璇沉默了一會兒。“他會死嗎？”
“會。”
王紫璇低下頭，沒有再問。方圓端起碗，吃麵。面是素面，只有幾根青菜和幾片豆腐，但熱乎乎的。他慢慢吃完，把碗放在桌上。
第二天，殷無邪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臉色很差，眼眶下面的黑眼圈很重。他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殷無雙今天來找我了。”殷無邪放下茶杯。
方圓看著他。“他找你做什麼？”
“他給我一封信。讓我轉交給你。”
殷無邪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沒有字。方圓拿起信，拆開封口，抽出信紙。信紙上只有一行字——“方圓，如果我不回來了，替我照顧殷無雙。”
方圓沉默了很久。殷無極說，如果他不回來了，替他照顧殷無雙。他知道自己不會回來了。他去了極北冰原，就沒打算回來。
“殷無邪，殷無雙在哪？”
“在殷家府邸。他的院子裡。”
方圓站起來，向院門口走去。
“方圓。”殷無邪叫住他。
方圓停下腳步。
“你去見他？”
“去見他。”
方圓推開門，走了出去。他走到殷家府邸，推開大門，走進前院。前院空著，沒有人。中院空著，沒有人。他走到後院，殷無雙的院子門口，敲了敲門。門開了。殷無雙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頭髮散著，沒有束。他的臉色很差，眼眶下面的黑眼圈很重。
“你來了。”殷無雙說。
“來了。”
殷無雙側身讓開。“進來。”
方圓走進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地上鋪著青石板，角落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殷無雙在石桌旁坐下，方圓在他對面坐下。
“你大哥給你留了一封信。”方圓說。
“我知道。”
“他說，如果他不回來了，讓我照顧你。”
殷無雙沉默了一會兒。“他走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你知道他去做什麼？”
“知道。他去極北冰原，去見萬魔之祖的心。”
方圓的手猛地攥緊。“他去見萬魔之祖的心？”
“他說，他想看一眼。看一眼自己追了一輩子的東西。”
方圓沉默了很久。“他去了就不會回來了。”
“他知道。”
殷無雙站起來，走到桂花樹旁，伸手摸了摸樹幹。“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走了之後，你不要來找我。’我說，‘好。’他走了。”
方圓站起來。“你為什麼不攔他？”
“攔不住。他是我大哥。他想做的事，沒人攔得住。”
方圓沒有說話。他轉身向院門口走去。
“方圓。”殷無雙叫住他。
方圓停下腳步。
“你見過萬魔之祖的心嗎？”
“見過。”
“它是什麼樣的？”
方圓想了想。“黑色的，拳頭大小，一直在跳。像一顆普通的心，但不是人的。”
殷無雙沉默了一會兒。“我大哥追了它一輩子。他沒見過它。他去了，去看了。他看到了，就不會回來了。”
方圓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殷家出來，方圓沒有回城西。他去了天機閣，上了七樓，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裡面才傳來陸長老的聲音。“進來。”方圓推門進去。陸長老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筆，正在寫什麼。看到方圓進來，他放下筆，摘下眼鏡。
“殷無極去了極北冰原。”方圓在桌前坐下。
“我知道。”
“他去見萬魔之祖的心。”
陸長老沉默了一會兒。“他追了它一輩子。他沒見過它。”
“他見了就不會回來了。”
陸長老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是去見它最後一面。見完了，他就走了。他不會再回來。”
方圓站起來。“陸長老，我去極北冰原。”
“現在？”
“現在。”
“你去了做什麼？”
“送他最後一程。”
陸長老沉默了很久。“你去吧。”
方圓推開門，走了出去。從塔樓出來，他騎馬向北奔去。天已經快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官道上一片漆黑。他點燃火摺子，舉在手裡，照著前方的路。馬跑得很快，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刮。他沒有用布蒙臉，忍著。
走了一天，在一個驛站停下來過夜。驛站的老闆是個老頭，話很多，一邊餵馬一邊跟方圓聊天。“客官，你這是要去哪？”“北邊。”“北邊？那邊可不太平。前陣子有一隊官兵從北邊過來，說在冰原上看到了妖怪。”方圓沒有接話。他喂完馬，回到房間裡。躺在床上，沒有脫衣服。天花板上沒有裂縫，很乾淨。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他繼續趕路。走了三天，到了冰封峽谷。谷口的石碑還在，“冰封”兩個字被魔氣侵蝕，變得模糊不清。方圓翻身下馬，牽著馬走進峽谷。冰壁上的冰已經化了，冰屋群塌了，碎石散落一地。他走到封印所在的地方，抓住裂縫邊緣，翻身跳了下去。落到底部的時候，他點燃火摺子。祭壇還在，心臟還在跳，咚、咚、咚、咚，很慢，很穩。萬劫魔石嵌在陣圖中央，黑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周家的天命玉嵌在陣圖中央。
殷無極坐在祭壇旁邊，靠著石柱。他閉著眼睛，呼吸很慢。他的身上蓋著一件黑色的大氅，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那把劍放在他的腿上，殷家老祖的劍。他面前放著一個酒壺，已經空了。方圓走過去，蹲在殷無極面前。
“殷無極。”方圓說。
殷無極睜開眼睛。他的眼睛還是血紅色的，瞳孔是豎的，但沒有光了。
“你來了。”殷無極的聲音很輕，很啞。
“來了。”
“我以為你不會來。”
“你為什麼來了？”
殷無極沉默了一會兒。他轉過頭，看著祭壇中央的心臟。心臟在跳，咚、咚、咚、咚。“我想看看它。看了一輩子，沒見過它是什麼樣。”
方圓沒有說話。殷無極看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方圓。“我看到了。它和我想的一樣。黑的，一直在跳。”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你看到了，然後呢？”
“然後我就該走了。”
“你去哪？”
殷無極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心臟，看了一會兒。“不知道。”
方圓沒有說話。他靠著另一根石柱，坐在殷無極旁邊。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心臟在跳，咚、咚、咚、咚。火光在黑暗中閃爍，忽明忽暗。
過了很久，殷無極開口了。
“方圓。”
“嗯？”
“你恨我嗎？”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不恨。”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死了。”
殷無極沒有說話。他閉上了眼睛。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心臟在跳，咚、咚、咚、咚。方圓的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心臟，聽著殷無極的呼吸。呼吸停了。殷無極死了。他坐在祭壇旁邊，靠著石柱，閉上了眼睛。他的臉很白，嘴唇是灰的。那把劍放在他的腿上，殷家老祖的劍。
方圓站起來，走到殷無極面前，蹲下來。他把殷無極的劍拿起來，放在一邊。他把殷無極身上那件黑色的大氅裹好，把他的手臂放在胸前。然後他站起來，看著殷無極。殷無極死了。他追了一輩子萬魔之祖的心，最後坐在它旁邊，看著它，死了。
方圓轉身，向裂縫上方爬去。爬出裂縫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風很大，雪被吹起來打在臉上。他用布矇住口鼻，向冰屋群走去。他解開馬韁，翻身上馬，向南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