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最後一次,是他選擇不見
景明二十五年,十月十四。
起早,蕭柄權便接到一封宣召入宮的聖旨。
聽說他的父親大限將至。
聽說他已食不下咽、藥石無醫。
都是聽說的,因為,他沒有資格見自己的父親。
換上象徵儲君身份的蟒龍玄袍,腰間扎金鉤玉帶,一頂金冠落至頭頂,穩穩束上髮髻。
“殿下,妾陪您一道入宮吧?”
身後女人出聲,蕭柄權沒有拒絕。
從東宮到乾清宮的路,自小到大不知走過多少回。
腳上飾金紋的皂靴由小小一雙,變為如今成年男子的模樣。
而他只記得,他從未讓自己的父親滿意過。
“殿下,晉王母子也在。”
蕭柄權凝神,對上眼前男人與自己相似的眉眼。
“臣弟拜見皇兄。”
這個卑賤的、油滑的,宮女所出的庶皇子,此刻正用一種勝券在握的目光,自下而上睥睨著自己。
而他的母妃更是斂不住唇邊笑意,幾乎是催促:“太子殿下快進去吧,聖上還有最要緊的事沒交代。您一會兒記得收收脾氣,這種時候……其言也善。”
蕭柄安亦讓開一步,“皇兄請,還請皇兄莫要耽擱太久。父皇說了,最後還要召見臣弟的。”
蕭柄權立在原地沒動。
且看這對母子的張狂相,彷彿這天下已是他們囊中之物。
而此時的西暖閣內。
孫傳祿眼見皇帝愈發進氣少、出氣多,太醫只一個勁地搖頭,對外催問:
“太子殿下還沒到嗎?”
小福子忙回話:“兒子這就出去瞧瞧!”
奔至乾清宮門外,眼見太子已被晉王與白貴妃簇擁,小太監穩了穩心神,躬身上前道:
“太子殿下,請您移步東暖閣。”
人在西暖閣養病,去東暖閣,見的勢必不是他的父皇。
果然,他見到的,是一身緋紅朝服的許欽珩。
“他何時入的宮?”這句問的是身後的小福子。
“回太子殿下,許相小半個時辰前便入宮了,剛在您前頭出來。”
蕭柄權一揮手。
小福子看了眼許欽珩眼色,會意退出去,替兩人帶上門。
“太子應當好奇,聖上對臣交代了些什麼吧?”
蕭柄權立在原地,劍眉緊繃。
許欽珩繞過書案,將手中七彩卷軸遞出來,“您看了便知。”
墨是新的,玉璽印泥甚至尚未乾透,鮮紅似血。
上頭清清楚楚寫著十四個大字:
廢皇太子改立晉王蕭柄安為皇帝。
為什麼呢?
蕭柄權眼前似是黑了一下。
再凝神,那十四個字依舊在眼下。
就在今日入宮的路上,他還在期待,還在心存僥倖。
期許父親會在臨終前給自己一次應有的公正,叫他這皇太子名正言順登基。
畢竟無論怎麼想、怎麼選,他都應當是最佳的繼位人選。
晉王,蕭柄安,他根基淺薄、資質平庸、母族低賤……
他憑什麼做皇帝呢?
可那十四個字寫得明明白白。
蕭柄權閉上眼,忽而覺得這一切很荒唐。
又實在合情合理。
需要什麼名目呢?
從小到大,他哪一樣不比蕭柄安做得好?
人的偏心,一個父親的偏心,不需要任何理由。
睜眼,窗下有一個炭盆,紅羅炭燒得正旺。
蕭柄權狠狠一擲!
綾錦遇火即燃,火星一點一點,吞噬那十四個礙眼的字。
“你既將此物交與孤,便是已挑好自己的位置了。”
許欽珩直至那封“傳位詔書”被焚燒殆盡,只剩下一堆殘灰,才緩緩收回視線。
“是,臣早就說過,與其扶弱抑強,不若強強聯合。”
他端起雙臂,緋紅袖擺在身前垂下,“臣許欽珩,願率幽州三萬精兵,擁護太子殿下登基。”
西暖閣。
“他還沒到?”
與這嫡長子的點滴過往,忽然如走馬燈一般,浮現在將要油盡燈枯的蕭祐鈞眼前。
記得他降世時,皇后還只是肅王妃,他在外領兵歸來,看見妻子抱著襁褓中的兒子,對自己笑意融融。
記得他被冊為太子那日,還沒祭天的那個爐鼎高。
更記得他一次又一次的貪功、冒進、衝動……
罷了。
蕭祐鈞想,打他當上皇太子那日起,自己身為君王,便不曾對這儲君流露過半分溫情。
今日,最後一次相見,他或許能放下君王的嚴苛,就如個尋常父親般,對他講講這些年的籌謀。
要把那狼崽子的把柄交給他,叫他登基第一件事,便是除去許欽珩……
“老奴親自出去看看!”
孫傳祿肘間夾著拂塵,快步趨出西暖閣。
卻被小福子眼疾手快攔下,“乾爹要去哪兒?”
“陛下就快撐不住了,自然是去東宮尋太子!”
小福子卻一把拽過年邁的孫傳祿,“乾爹不必去了,太子就在東暖閣,與右相議事。”
“他、右相……聖上並未宣右相入宮啊!”老太監又朝外望了一眼,“也並未宣晉王。”
他眼光來來回回地轉,最終定在面前,自己最信任的乾兒子身上,“是你,你竟敢假傳聖旨!”
小福子乾淨無髯的面上,顯露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乾爹,一朝天子一朝臣。”
“您再等等,馬上便不算假傳聖旨了!”
“我總得為咱爺倆,謀條出路吧……”
片刻後,西暖閣所有宮人,連帶太醫都被請了出來。
“父皇還能撐多久?”
眼見十二衛已包抄了乾清宮,太醫戰戰兢兢回道:“臣已用銀針紮在陛下百會、湧泉二穴,至多,還有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蕭柄權盯著眼前殿門,他已經等不及這一個時辰了。
晉王母子雖被制住,可誰知這一個時辰會有何變故?
他緩緩地、緩緩閉上那雙與蕭祐鈞五分相像的星目,口鼻間似是吸了一口寒氣,又像是什麼都沒吸進來。
“入冬了,天氣寒涼。”
“將門窗都關上,給父皇,多添些炭火吧。”
他當這患得患失儲君的日子結束了。
再也不用眼巴巴像條狗一樣,祈求父親能見自己一面,多看自己一眼。
這一次,最後一次,是他選擇了不見。
從今往後,他才是那個掌管生殺予奪的人!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馮繼便顫著嗓音告訴他:“皇帝,駕、駕崩了。”
蕭柄權身後三丈處。
許欽珩持著真正的聖旨,望著這一幕,眉目依舊岑寂。
弒君這步大棋,所有人各司其職。
總算是徹底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