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清算(田貴妃下課了)
那三個人很能打,刀刀見血,招招要命。刀光在晨光裡閃,血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一個侍衛被砍翻在地,抱著胳膊慘叫。又一個侍衛倒下了,捂著肚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湧。又有兩個衝上去,又被砍退。地上多了幾攤血,在雪地裡洇開,像是一朵朵紅色的花。
可侍衛人多,十幾個打三個,那些生面孔的侍衛衝在最前面,刀法狠辣,一刀下去就有人倒地。
打了半刻鐘,三個人全被砍翻在地。兩個被按住了,一個死了。死的那人眼睛還睜著,直直地望著天,嘴角淌著血,在雪地裡慢慢洇開。
朱慈烺坐在馬車裡,聽著外面的打鬥聲,一動不動。他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裡,掐出了血印子,可他不敢松。
他的臉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白得沒有血色,可他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來。
他的耳朵裡全是刀砍的聲音、人叫的聲音、馬嘶的聲音,亂成一團,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車簾掀開了,侍衛長跪在地上,臉上濺著血,身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殿下受驚了。刺客已經拿住。”
朱慈烺看著他,問:“活的?”
侍衛長愣了一下,他看著這個七歲的孩子,看著他那張白得沒有血色的臉,看著他緊緊攥著的手,那手在抖,可聲音沒抖。
“兩個活的,一個死了。”
朱慈烺點了點頭:“送父皇處置。”
侍衛長應了,退了下去。馬車繼續往前走,只是換了車伕,換了馬。車簾放下來,外面又暗了。
朱慈烺坐在車裡,望著窗外的街景。街上已經沒人了,只有地上的血跡,在晨光裡發黑。
包子鋪的門還關著,蒸籠倒在地上,幾個包子滾在雪地裡,沾了泥,已經涼了。那個玩雪的小孩不見了,狗也不見了。
他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話——“你是太子,將來要做皇帝。做皇帝的人,不能怕。”
他把手鬆開,手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印子,有幾個破了皮,滲出一點血。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
馬車到了國子監,講學的先生已經在等了。朱慈烺下了車,整了整衣冠,走了進去。
他的腿有些軟,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走得很穩。身後,幾個侍衛悄悄跟上來,不動聲色地站在廊下,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著四周。
他坐在座位上,開啟書,翻到先生要講的那一頁。書上的字在眼前晃,看不清。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看清了。
先生開始講,他聽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先生的聲音很遠,像是在另一個屋子裡,他把耳朵豎起來,使勁聽,慢慢聽清了。
他沒哭,從始至終,一滴淚都沒掉。
翊坤宮裡,田貴妃坐在窗前,等著訊息。
天亮了,太陽昇起來了,沒訊息。她一夜沒睡,眼睛紅紅的,臉上沒有血色,嘴唇也是白的,白得跟紙一樣。
桌上的早膳沒動,粥涼了,又熱了,又涼了。小翠端來一碗,她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她一直盯著窗外,盯著翊坤宮的大門。門關著,關得嚴嚴實實,門上的銅釘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等著那扇門被推開,等著有人進來告訴她訊息。好的壞的都行,只要有個訊息。
她等了一上午,又等了一下午,等到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等到屋子裡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
申時,門被推開了。
不是老管家,是錦衣衛。
為首的百戶面無表情,穿著飛魚服,腰裡挎著繡春刀。飛魚服是藍色的,繡著金色的魚紋,在昏暗的屋子裡閃著光。
他走進來的時候,靴子踩在金磚上,嗒,嗒,嗒,一步一步,不緊不慢。身後還跟著幾個校尉,站在門口,沒進來。
他拱了拱手:“娘娘,奉旨查案,請娘娘配合。”
田貴妃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像是什麼東西碎了,發出細微的聲響。
說實話,那笑容很美,美到足矣讓人失神。
她笑了好一會兒,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了,她說:“不用查了,是我讓人乾的。”
她站起來,走到妝臺前,坐下。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個當年入宮時傾國傾城的女人。
可那又有什麼用?陛下不會來了,再也不會來了。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頭。梳得很慢,每一梳都梳到底。頭髮很長,從肩上垂下來,烏黑烏黑的,和入宮那年一樣。梳子在髮絲間穿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數著什麼。
她想起剛入宮那年,陛下第一次來翊坤宮,看見她,愣了一下,說:“你真好看。”那時候她低下頭,臉紅了。陛下也笑了,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值了。
她把梳子放下,開啟抽屜,拿出一個小瓷瓶,那是她早就準備好的,她知道會有這一天,從她決定做那件事的時候就知道。
瓷瓶很小,握在手心裡,涼涼的,涼意從手心傳到手臂,傳到心裡。
小翠跪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娘娘……”
田貴妃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別哭了,替我梳梳頭。”
小翠站起來,拿起梳子,給她梳頭。梳著梳著,手在抖,梳子掉在地上,碎成了兩截。清脆的響聲在屋裡迴盪,像是也碎了什麼。
田貴妃彎腰撿起梳子,自己梳。她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又開啟妝奩,取出胭脂,在唇上抹了抹。胭脂是紅的,紅得像血,在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眼。她又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像是要記住這張臉。
然後她把瓷瓶裡的東西倒進嘴裡……
訊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崇禎正在批奏摺。王承恩進來,低聲說了幾句。崇禎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點了一個墨點,慢慢洇開,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放下筆,沉默了一會兒。乾清宮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傳旨。”他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田貴妃密謀刺殺太子,罪無可赦。已畏罪自盡,削去封號,以庶人之禮安葬。田弘遇及三族內,斬。九族內,流放遼東。翊坤宮上下,知情者同罪,不知情者發配浣衣局。”
王承恩應了,退了出去。
乾清宮裡又安靜下來,崇禎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田貴妃那張臉,想起她哭的時候梨花帶雨的樣子。
他想起那天在翊坤宮裡,她穿著藕荷色的寢衣,眼含淚光,跪在他面前。那時候他心軟過,以為自己做得太絕。
一切都結束了。
他睜開眼睛,望著窗外的天色。天已經黑了,太液池的水面上結著厚厚的冰,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霜。他低下頭,拿起筆,把那個墨點描了描,改成了一筆,然後繼續批奏摺。
聖旨傳出,朝野震動。
田家完了,三族內斬首,九族內流放。那些跟田家有來往的官員,一個個忙著撇清關係。
那些收了田家銀子的,心裡惴惴不安。那些替田家說過話的,閉門不出,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其實心裡怕的一比。
京城裡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訊息傳到文淵閣的時候,溫體仁正在批奏摺,他把那份聖旨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聖旨上的字不多,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知道田家會完,可他沒想到會完得這麼慘。三族內斬首,九族內流放,那得殺多少人?
他想起那些年田家做的事——走私生絲,勾結江南商幫,甚至暗中給後金遞訊息。每一件都是死罪,每一件陛下都知道,可陛下一直沒動。
現在,路走絕了。
他放下聖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文淵閣的屋頂上,沙沙的響。
東宮裡,朱慈烺坐在窗前,面前攤著那份河南的奏摺。父皇已經批過了,馬上就要發出去。
他拿起筆,又看了一遍父皇批的那些字——“減免賦稅三成。著地方官招募災民,以工代賑,修繕黃河堤壩。”
他想起那天在乾清宮裡,父皇教他怎麼批奏摺。他說“讓老百姓幹活”,父皇說“光說幹活不夠,得說清楚幹什麼活,誰來管”。他點了點頭。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有人要殺他。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的雪。雪下得不大,一片一片,落在院子裡,很快就化了。地上溼漉漉的,映著天光,亮閃閃的。
他想起那天在棋盤街上,馬車被人砍翻,刀光一閃一閃的。
那時候他害怕,可他沒哭。父皇說過,做皇帝的人,不能怕。他記住了。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像記功課一樣,背了一遍又一遍。
翊坤宮的門已經被封了。錦衣衛的人進進出出,把能搬的東西都搬走。幾個太監抬著箱子從廊下走過,腳步聲很輕,誰也不敢說話。
箱子很重,他們的肩膀被壓得歪歪扭扭,可誰也不敢出聲。
院子裡的梅花還開著,粉白粉白的,和往年一樣。花瓣落了一地,被踩進泥裡,沒人掃。
明年,不會再有人來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