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太子的第一道奏摺
崇禎九年正月初二,乾清宮。
年剛過完,宮裡的紅燈籠還沒摘,廊下掛著的那幾盞已經開始褪色了。原本鮮紅的綢布被風吹得發了白,邊角也起了毛,在風裡晃來晃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宮人們忙著掃雪,掃帚劃過青石板,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爆竹響,零零落落的,年味已經淡了。
崇禎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一堆奏摺。最上面那份是河南巡撫的急報,用黃綾包著,邊角已經磨毛了,可見路上走了不少日子。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開封府大旱,黃河水位下降,灌溉困難,百姓流離失所,請求朝廷減免賦稅、撥糧賑災。”
巡撫寫得很懇切,字字句句都是急。開封府,那是大宋的舊都,黃河邊上的重鎮。他知道這不是假話。
去年秋天他就看過山西的旱情奏報,今年河南又報上來,明年不知又是哪裡。
這天,一年比一年旱。
他登基九年了,九年裡,旱災、蝗災、水災輪著來,好像老天爺跟他過不去似的。
他把奏摺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已經不是剛登基時那個十七歲的少年了。九年的皇帝當下來,他的臉瘦了,眼窩深了,眉間多了兩道豎紋,像是用什麼刻上去的。
“王伴伴。”
“奴婢在。”王承恩從旁邊走過來,垂手站著。
“叫太子來。”
王承恩愣了一下。太子朱慈烺今年才七歲,過年的時候剛在乾清宮行了禮,說話還帶著奶氣。陛下叫他來,是要做什麼?可他不敢問,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走出門的時候,他在心裡算了算太子的歲數——崇禎二年二月初四生的,到今年二月才滿七週歲。這麼小的孩子,能看明白奏摺嗎?
朱慈烺來得很快。
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小袍子,頭戴束髮金冠,跑進來的時候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沁著細汗,大概是剛從院子裡跑過來的。
他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旁邊的小太監趕緊扶住。
他站穩了,回頭瞪了那門檻一眼,然後整了整衣冠,規規矩矩地跪下,行了個大禮。
“兒臣叩見父皇。”
聲音清脆,還帶著孩子氣,在空曠的乾清宮裡迴盪。
“起來。”崇禎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
朱慈烺站起來,走到繡墩前坐下。他坐得很端正,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看著父皇,等著崇禎說話。他的嘴唇還抿著,有點緊張。他不知道父皇叫他來做什麼,是考他功課,還是別的什麼。
崇禎把那份奏摺遞給他:“看看這個。”
朱慈烺接過奏摺,雙手捧著,認真看起來。他今年才七歲,好些字還不認識,可意思能看懂。遇到不認識的字,他就皺著眉頭猜,猜不出來就跳過去。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額上的細汗照得亮晶晶的。
他把奏報看了兩遍,抬起頭,看著父皇。
崇禎問:“能看懂嗎?”
朱慈烺點了點頭:“能。河南沒有糧食了,老百姓沒飯吃。他們想讓朝廷少收稅,還要朝廷給糧食。”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朱慈烺想了想,說:“少收稅,老百姓就能少交糧食。給糧食,老百姓就有飯吃。”
崇禎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就深一些,看著不像二十五歲的人。他問:“可朝廷也沒有那麼多糧食,怎麼辦?”
朱慈烺愣住了。
他低下頭,盯著那份奏摺,小眉頭皺得緊緊的。他的手指在奏摺上輕輕划著,像是在找什麼答案。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說:“那讓老百姓自己想辦法?”
崇禎搖了搖頭:“讓他們自己想辦法,他們就只能餓死。你是太子,將來要做皇帝。皇帝不能對老百姓說‘你自己想辦法’。”
朱慈烺的臉紅了。他低下頭,又盯著那份奏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不劃了,攥在一起,放在膝蓋上。忽然,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讓他們幹活!幹活了,就給糧食。不幹活的,不給。”
崇禎的眼睛也亮了一下:“幹什麼活?”
朱慈烺說:“修河。黃河不是年年發大水嗎?修好了,明年就不發大水了。不發大水,莊稼就能長好。莊稼長好了,就有糧食了。有糧食了,就不用朝廷給糧了。”
他越說越快,像是怕忘了似的,一口氣全倒出來。說完之後,他喘了口氣,看著父皇,等著父皇說好不好。
崇禎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些話,有的地方說得對,有的地方說得不對。修黃河不是一年能修好的,發大水也不是修一次就能解決的。
可方向是對的。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想到這些,不容易。他想起自己七歲的時候,還在信王府裡讀書,先生教的那些東西,他背得滾瓜爛熟,可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他只會背“民為貴,社稷次之”,可“民”是什麼,“社稷”是什麼,他不懂。太子比他強。
他拿起筆,在奏摺上批了幾行字。寫完了,遞給朱慈烺:“看看父皇怎麼批的。”
朱慈烺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有些字認不全,磕磕絆絆的,可意思慢慢懂了。
“減免賦稅三成。著地方官招募災民,以工代賑,修繕黃河堤壩。所需錢糧,由戶部撥付。”
唸完了,他抬起頭,看著父皇。
崇禎說:“你說的那些,父皇都寫上去了。可光減免賦稅不夠,得定個數,減免三成。光讓災民幹活不夠,得說清楚幹什麼活,誰來管。光說朝廷給糧食不夠,得說清楚糧食從哪出。”
朱慈烺點了點頭。他捧著那份奏摺,看了很久,小聲說:“兒臣記下了。”
崇禎點了點頭。他心裡想,這孩子可教。
“去吧。”他說,“把這奏摺送到通政司去。”
朱慈烺站起來,捧著奏摺,行了個禮,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父皇,那些老百姓,真的會有飯吃嗎?”
崇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會。”
朱慈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不像來時那樣跑著,手裡的奏摺捧得端端正正,像是在捧著什麼很重的東西。他的背影小小的,被陽光拉得老長,一步一步,走出乾清宮的大門。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著太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忍不住說:“皇爺,太子殿下……”
“他長大了。”崇禎說。
他低下頭,繼續批奏摺。那是一份關於田家的密報,這個田家竟然連過年都沒安生過。他批了幾行,忽然停下來,望著窗外,出了一會兒神。
窗外,正月的陽光照在太液池的冰面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發疼。
正月初二,年過完了,有些人該動了!
崇禎放下奏摺。
“王伴伴,傳旨陸文昭,即刻行動!”